谢明月合上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她:“为何?”

    云姒叹了口气,说道:“她说,再次投胎还不知道能不能做人,她害怕,想等等再说。”

    谢明月眉头微蹙。

    石榴怨气方消,若是滞留阳间,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受到刺激,从而化煞。

    若真如此,那她便再无入轮回的可能。

    “那就先留着吧。”谢明月淡淡道,“不过你要看紧她,别让她出去乱逛惹事。若是化煞,我也救不了她。”

    云姒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才会犹豫。

    不过见谢明月点了头,她便也没再纠结,连忙应下。

    “主子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去吧。”

    谢明月摆了摆手,“最近京里鱼龙混杂,万寿节将至,各国使臣都在,你多注意外面的情况,有什么消息就来报我。”

    云姒领命,红衣翻飞,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谢明月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月牙像一道银白色的细钩,挂在树影枝桠间。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洗漱,躺下睡了。

    乞巧节这日,天还没亮,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红绡和银屏早早就起了床,一个去厨房盯着巧果点心,一个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丝线和绣针。

    青霜倒是沉得住气,在院中练了一趟剑,才收了兵器回屋。

    谢明月起身,银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红绡捧着衣裳跟在后头。

    “小姐,今日穿哪件?”

    红绡将几套衣裳在榻上一字排开,有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有水红色的褙子,还有一件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配着银白色的轻纱。

    谢明月看了一眼,随手点了那件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

    银屏伺候她换上,又替她梳了一个高髻,插上一支白玉簪,耳边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清冷出尘,宛如广寒仙子。

    “走吧,去听雪堂。”

    她理了理衣襟,带着银屏出了门。

    听雪堂里,安乐郡主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见谢明月来了,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今日乞巧节,你们姐妹几个好好玩。”

    安乐郡主从榻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把彩线,递给谢明月。

    “这是宫里赐下的五色丝线,比外头的好,你们拿去用。”

    谢明月接过彩线,道了谢,又陪着祖母用了早膳。

    等到辰时,谢明棠、谢明兰和谢芳菲三人也到了。

    谢明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罗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烟霞色纱帔,显得明艳动人。

    谢明兰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褙子,里面衬着白色中衣,下配一条月白色百迭裙,圆嘟嘟的小脸上带着笑,活泼可爱。

    最让谢明月注意的是谢芳菲。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对襟衫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

    或许是心中的阴霾尽去,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明亮清澈,不再有往日的躲闪和怯懦。

    “祖母,大姐姐。”

    三人齐齐行礼。

    谢明月点了点头。

    安乐郡主又一个个夸了一遍,让刘嬷嬷上果子。

    姑娘们在听雪堂陪了会儿祖母,便坐不住了。

    “你们这些猴,行了,都去玩吧,别在我这里碍眼。”

    安乐郡主笑骂了句,摆了摆手。

    谢明月笑了笑,起身道:“祖母不欢迎咱们,走吧,莫在这里碍眼。”

    “快走吧。”

    几个姑娘笑闹着到了小花园。

    丫鬟们在院中的紫薇树下铺了席子,摆上瓜果点心,几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谢明兰嘴里塞着巧果,腮帮子鼓鼓的,谢明棠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说她像个松鼠。

    谢芳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丝线编着络子,动作不急不慢,编出来的花样精致好看。

    谢明月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看着妹妹们闹。

    阳光透过紫薇花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席子上,落在妹妹们的发间。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掌了灯。

    乞巧节的重头戏,是在晚上。

    丫鬟们在院中摆了一张长条案几,上面放着一排小巧的铜针,针眼比平时用的细了许多,是专门为乞巧节准备的七孔针。

    旁边放着一卷五色丝线。

    案几上还放着一盆晒了一整天的清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安乐郡主亲自来了,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孙女。

    “开始吧。”

    她挥了挥手。

    姑娘们依次上前,对着月光穿针引线。

    谢明棠第一个上前,拿起一根针,对着月光穿线。

    她手巧,丝线在指尖一转,便穿过了针眼,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引得丫鬟们一阵喝彩。

    谢明兰就没那么顺利了。

    她不擅女红,拿绣花针本就费劲,对着月光眯着眼睛穿了半天,丝线不是歪了就是滑了,急得额头上冒了汗,小脸涨得通红。

    她的女护卫青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

    谢明兰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慢慢将丝线送进针眼。

    丝线穿过去了,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把针线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谢芳菲走上前,不急不慢地拿起针线,对着月光轻轻一送,丝线便穿过了针眼。

    她的动作从容流畅,像是做了许多遍,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该你了,大姐姐。”

    谢明兰不服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忽地眼神一亮,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放下团扇,走到案几前。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她拿起针线,手指稳稳地捏着丝线,对着月光轻轻一送,丝线便穿过了针眼。

    “大姐姐手也巧。”

    谢明棠笑着说。

    谢明兰忍不住撅嘴。

    接下来是投针验巧。

    谢明棠拿起一根针,轻轻投入水盆中。

    针浮了片刻,慢慢沉了下去,针影落在盆底,细细长长,像一根柳条。

    她看了,撇了撇嘴:“像柳枝,不算巧吧?”

    谢明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确实不像。”

    谢芳菲投了一根针,针影散开,像一朵小花。

    谢明棠看了,拍手道:“二姐姐这个巧。”

    安乐郡主在廊下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轮到谢明月,她拿起一根针,轻轻放在水面上。

    针浮了片刻,慢慢沉了下去,针影落在盆底,竟像一片云朵,边缘柔润,形状舒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丫鬟们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大姐姐这个最巧。”谢明兰说。

    安乐郡主笑着点头,让刘嬷嬷记了彩头。

    第三个节目是喜蛛应巧。

    丫鬟们捉了几只小蜘蛛,放在锦盒里,递给几位姑娘。

    谢明棠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盖上盖子放在一边。

    谢明兰倒是好奇,凑过去看了看,被丫鬟拦住了。

    “姑娘,要等明日再看结网。”丫鬟笑着解释。

    谢明兰哦了一声,把锦盒递给青萝收好。

    最后是拜织女。

    丫鬟们在院中摆了一张香案,上面放着瓜果、巧果和香炉,旁边还摆着一束刚从院中摘下的紫薇花,粉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几个姑娘依次上前,拈香行礼,心中默默祈祷。

    谢明棠拜完了,退到一旁,眼角还带着笑意,脸颊红扑扑的。

    谢芳菲拜得最久,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清清冷冷的,像一株月下百合。

    谢明兰最干脆,拜了三下就站起来,眼睛已经盯上了桌上的巧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谢明月站在一旁,看着妹妹们虔诚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偷偷在这一天拜过织女,祈求嫁个好郎君,脱离泥沼。

    那时她还有期待。

    如今重活一世,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她走上前,拈了一炷香,闭目片刻。

    月光洒在她身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轻纱飘飘扬扬。

    她没有祈愿,心中只有一片澄明。

    “大姐姐,你求了什么?”

    谢明兰凑过来,好奇地问,嘴角还沾着巧果的碎屑。

    谢明月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拂去嘴角的碎屑,笑道:“不告诉你。”

    谢明兰撇了撇嘴,又抓起一块巧果塞进嘴里。

    拜完织女,乞过巧艺,谢明棠就迫不及待地要出门了。

    “大姐姐,咱们快去吧,听说今晚的灯市可热闹了,还有人在虹桥上祈福姻缘呢!”

    她挽着谢明月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

    谢明月看着妹妹们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你们等不及要去看小郎君了?”

    “大姐姐!”

    谢明棠红了脸,嗔了她一眼,跺了跺脚。

    谢明兰撒娇着来拉谢明月的手,摇晃着说:“大姐姐,走吧走吧,听说今年的灯会比往年都热闹。”

    谢芳菲也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但眼中也带着几分期待。

    一行人带着侍女和青萍等女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定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