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于恪也愣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轿子在码头停下，福全被小太监扶着下了轿，迈着方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圣旨到！”
福全尖细的嗓音穿透了码头的喧嚣。
众人连忙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于恪一行，远途劳顿，朕心甚念。特允归家歇息一晚，明日再入宫面圣上奏。钦此。”
于恪跪接圣旨，叩首谢恩。
身后众人也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福全笑眯眯地扶起于恪：“于大人，陛下说了，您在清泽县辛苦了，不差这一晚。先回去歇歇，养足精神，明日再上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也知道，这几日朝堂上不太平，陛下也有意缓一缓。”
于恪听出了弦外之音，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
秦长霄笑着上前，朝福全拱了拱手：“福公公，巧了不是？本官在翠轩楼备了酒席，给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公公既然来了，可不能就这么回去，怎么也要喝一杯水酒才行。”
福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捏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道：“秦世子盛情，杂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恪笑了笑，也不再拒绝。
在清泽县累得半死，如今有好吃好喝的，还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在此，多么光明正大的机会，他又不是傻子，怎会拒绝？
一行人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往翠轩楼去了。
翠轩楼顶层的雅间内，视野开阔，正对着繁华的街市。
秦长霄安排众人落座。
他自然坐在谢明月旁边，陪着于恪和福全坐在主桌。
卢瑾坐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看谢明月，又垂下眼帘。
沈万三带着妻儿坐了另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于恪说起清泽县的见闻，沈万三说起运河上的趣事，几位太医也插了几句嘴，福全在一边打着哈哈，场面倒是热闹。
李院判几杯酒下肚，脸色好了许多，精神也振作了些。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又提起清泽县的疫情。
“县主，”他转向谢明月，语气郑重，“您留下的那张方子，救了无数百姓。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伍。若不是那张方子，清泽县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明月放下手中的茶盏，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院判，我走的时候，瘟疫不是已经控制住了么？怎地如此凶险？”
李院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脸色沉重。
“县主有所不知。您走后不久，隔壁几个村子，竟然也爆发了瘟疫。”
谢明月眉头微蹙。
上李村和下李村早就隔离开来，瘟疫之源她也已经净化过，井也填了，瘟疫是怎么传出去的？
秦长霄也放下酒杯，剑眉一皱，桃花眼里多了几分冷意：“谢妹妹临走前，已经将瘟疫源头净化干净了，不该传到别的地方啊。莫非是你们救灾不及时，引发的瘟疫？”
他的想法跟谢明月一样。
上李村和下李村被官兵看守，无人能出去，瘟疫不可能传到外面。
除非是哪里救灾没到位，才引发的瘟疫。
话音刚落，于恪的脸色就黑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把旁边几个太医吓得一哆嗦。
“清泽县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用驱疫符净化过，哪那么容易产生瘟疫？”
于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那几个发生瘟疫的村子，情况跟上李村的差不多。”
这话说得隐晦，但谢明月和秦长霄瞬间听明白了。
谢明月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微沉。
情况跟上李村的差不多？
上李村的瘟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故意投毒。
那么后来那些村子，也不是天灾，而是有人故技重施。
“于大人的意思是，”秦长霄压低声音，桃花眼微微眯起，“后来又有人……”
他话未说完，于恪却已经点了点头。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街市喧闹声。
几位太医也放下了筷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他们都是知道内情的人，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如今回到京城，终于可以安心了。
卢瑾坐在那里，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抬起眼，看了谢明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是当今圣上手中的一把刀，也是圣上最信任的爪牙，清泽县发生的大大小小事务，他势必要全部上报。
可那些死士的来历……
卢瑾灌了一口酒，喉中传来一股辛辣。
福全虽然是大太监，但对清泽县的事知道的不多，见气氛突然凝重，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谢明月沉默了片刻，问道：“死了多少人？”
闻言，于恪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几十个人。周边的村子也跟着遭了殃，前前后后加起来，死了上百人。”
谢明月的眸色沉了下去。
上百条人命。
虽然对于灾后疫情开说，这个数字确实不多。
但，这是原本可以避免的局面。
她撒了那么多驱疫符，原本不该生出瘟疫才对。
就因为端王派人下毒，才害死这么多人。
为了夺嫡，这些畜生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秦长霄神色冷凝，低声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恪点头。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死了上百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那些人疯狂起来，竟然一日刺杀他五次，连县衙都敢烧，若不是有谢姑娘给的护身符，他于恪如今哪里还有命在。
不说为了江山社稷，哪怕为他自个受的惊吓，也要闹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