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41. 四十一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几个春秋过去,大演武的帖子在六月二十那天又送到了案戏司。

    礼部主事把帖子放在正堂桌上时,苏棠正在推演板前排一桩入室劫案的物证。

    她腾出手拆开帖子的火漆封口,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挑。

    “礼部今年把大演武的规模翻了一倍,各地新增的案戏分司提举全部进京,加上州县推演房的推演官,一共两百多人,场地从大理寺公堂换到了国子监的大讲场,连审五天,推演十二道大案。”

    沈渡从耳房出来,右手拿着一把刚削好的竹签,嘴里叼着根细草,“国子监的大讲场能坐五百人,礼部把大演武搬到国子监,是想让国子监的学生也来看?”

    “不止是学生。”

    “帖子上说三法司各派专员参加,六部侍郎以上官员列席,陛下也有可能亲自来。”苏棠把帖子放在桌上,靠上椅背。

    “礼部把大演武当大事来办,我们得赶快把十二道大案的案卷全部整理出来,每道案子的推演流程都要提前排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季淮从旁边书案上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他最近在誊抄各地分司报上来的年度推演报告,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文书。

    “两百多人进京,住宿和场地调度是个大问题,国子监那边只能提供场地,不管食宿,礼部的帖子又说经费由案戏司自理。”

    苏棠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沈渡刚续的,泡的是韩崇送她的,色泽乌润。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笔,“明天开始筹备。季淮,你今晚把各地分司的推演报告全部筛一遍,挑出十二道备选案子,明天早上报给我。老邢带人去国子监量场地,把讲场的尺寸画回来,我要排推演台的位置。”

    季淮应了一声,低头继续誊抄。

    老邢从后院探进半个脑袋,说他去国子监的路上顺便买几捆竹竿回来,推演台需要搭架子。

    苏棠点头,重新拿起推演板上的入室劫案物证继续排。

    六月二十四,各地分司提举陆续抵京。

    最早到的是蓟州分司的提举,带了满满一车案卷。

    苏棠把人安排在偏院厢房,让人把案卷搬到推演室,又让老邢去客栈腾出几间空房。

    接下来几天琼州、江南、陇西、剑南的分司提举也陆续到了,案戏司也扩建了,院子里热闹得像集市。

    二十八,国子监大讲场的推演台搭好了。

    老邢带着暗线忙了好几天,把讲场正中央搭了三座并排的推演台,每座台上都配了全套的角色牌、傀儡关节、站位标志和物证签牌。

    讲场四周围了五排座椅,最前排是三法司专员的座位,后面是各地分司提举的座位,最后面是旁听席。

    苏棠站在讲场中央环顾四周,对老邢说旁边再加一排桌子放物证,物证多的案子桌上摆不下就放地上。

    当天晚上,案戏司正堂灯火通明。

    苏棠把十二道大案推演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每一道都按推演法、证据法、证人保护法的顺序重新排列了推演步骤,每道案子旁边都标注了推演要点和质证环节。

    很快,她把目录从头到尾核对完,合上放在推演板上。

    沈渡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壶新煮的茶,“竹竿没白砍。”

    “竹签也没白削。”苏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竹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放在推演板上翠微驿站旧案的案卷旁边,签按了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正对对沈渡,“明天第一天,你来敲开场锣。”

    这些日子,二人又亲密些,沈渡脸皮也默默莫名厚了,手肘撑在柱子上,吹起口哨,“敲坏了算谁的?”

    沈渡长得漂亮,就算这样挤眉弄眼,周身还是没有油腻的气质,只令人觉得搞笑。

    苏棠一乐,忍不住笑,只能侧开头绷紧唇,“算我的。”

    苏棠把当年连环失踪案的推演板搬上了国子监讲场。

    台下挤得满满当当。

    “这块角色牌是案戏司第一件物证,从这块纸片开始,案戏推演从大理寺偏堂走到国子监讲场,用了好几年。

    今天你们坐在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有案戏分司的推演牌,每个人身后都有属于自己的第一件物证,今天下午是自由推演,按州府分组,每组抽一道案题,限时三炷香。”她把规则念完,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中午散场,沈渡靠在门框上,一看见她立马凑过去,双眼亮起光,“推演课已经结束了,下午你看哪一组?”

    苏棠不理他,边走边说,“管那么多干什么?先吃饭。”

    “你站了一上午没饿?”

    沈渡连忙跟上。

    日子过得很快。

    韩崇的马车停在案戏司门口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未干。

    季淮正在整理各分司刚送来的推演月报,抬头看见韩崇从马车上下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书迎上去。

    韩崇今日穿的是便服,藏青色长袍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

    苏棠从正堂出来,在廊下站定。

    韩崇把蓝布包袱揭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手抄案卷,每份案卷封面上都贴了标签,标签上标注了案件名称、审理年份和推演要点。最上面一份是粮仓失火案,标签右下角写了四个小字:推演可鉴。

    “这些是老夫在刑部三十年经手的案卷里挑出来的,每一件都适合用推演法重新梳理。有些是当年判错了后来平反的,有些是当年证据不足搁置的,还有些是判对了但推演路径值得借鉴的。”

    他把案卷按年份依次排开,“本来想早点给你,但有几份压在箱子底下一直没找到,前几日才翻出来。”

    苏棠拿起翻开。

    案卷里夹着一张韩崇手绘的火场平面图,标出了起火点、风向和更夫巡逻路线。

    这张图的手法和她当年在翠微驿站画的第一张推演图几乎一致,只是笔触更老练,标注更细致。

    她翻到案卷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批注:此案当年以“天灾”结案,后经推演还原实为人为纵火,推演关键点在于起火位置与风向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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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韩大人这些标注,比我们现在的推演教案还仔细。”苏棠合上,轻笑。

    “教案是给学生看的,这些是老家伙的心得。”韩崇又从那摞案卷里抽出最底下一本,递过去,“这本不是案卷,是老夫这些年观察案戏司办案写的一些札记,前面几页你见过,后面的是新补的。”

    她很快翻完,合上札记,抬头看着韩崇。

    韩崇正站在推演板前,仰头看着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典章节结构图,然后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放在桌上,往苏棠的方向推推,轻叹口气,“这枚印现在用不着了,留给案戏司做个纪念。”

    苏棠拿起。

    印石温润,獬豸的角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放回桌上。

    季淮从廊下端来两杯热茶。

    独眼陈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两坛酒,说给韩大人饯行。

    几人很快围在一起。

    “老夫在刑部三十年,审过的案子里最棘手的不是贪墨大案,是那些被当成‘天灾’‘意外’‘自尽’草草了结的小案子。”韩崇喝了半碗,把碗放下,“你们做的就是把那些被草草掩埋的真相一个一个挖出来,老夫没能做到的事,你们可以。”

    苏棠站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举碗朝向韩崇。

    这段时间没什么大案子,苏棠终于得以休息,坐在院中新搭的秋千上看书。

    沈渡前些日子才封了副统领,不得已在禁军当差,现在得了空连忙赶过来。

    八月未过,天气依然炎热,他这一路跑得额角渗出细汗,看到苏棠起来迎他眼角一热,立马伸出手抱住。

    他抱得有点紧,苏棠摸不着头脑,轻拍他后背,柔声道:“怎么了?”

    沈渡后知后觉红了耳根,但还是不想撒开,最后只说,“想你。”

    “我这不是在这嘛?”

    苏棠轻笑出声,忍不住逗他,“你是不是哭鼻子了?”

    “没有!”

    那天,沈渡在案戏司待了很久。

    他左看看右看看,晃悠半天坐下来,告诉她何婉考上了女官,林荷从绣娘当上了老板现在自给自足……

    苏棠吃着他预约好的糕点,津津有味听着。

    只是,令二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国婚之议在冬月初十的早朝上被提了出来。

    提的人是礼部侍郎,折子上写得很冠冕,说案戏司提举苏棠已过婚配之龄,其父平反后门第清白,当择朝中贤良子弟赐婚,以安其心、定其志。折子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列了三个备选人,都是勋贵子弟,家世清贵,品貌端正。

    苏棠只以事务为重暂时推辞。

    沈渡一听风声就急了,没到中午就到了案戏司。

    老邢住处离得近,很早就来了案戏司,现在正扫着院中落雪,忍不住睨他一眼,“大人你小动作怎么那么多?”

    “……身上痒?”

    “我去你的!”

    沈渡没忍住骂出口,又压低声音问,“今天早上那事,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