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3. 3
    翠微驿站的偏厅被临时改成谈话室,苏棠把两张椅子摆成对角,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让进来的人靠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驿丞,姓周,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一坐下就开始说话,滔滔不绝,“姑娘,这真是无妄之灾啊,我在这里做了八年驿丞,连一件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出过,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三个啊!我还怎么做这个驿丞……”

    “周驿丞。”苏棠打断他,“昨晚安排住宿,是你亲自经手的吗?”

    “是是是,都是我安排的。”

    男人一抹冷汗,“六拨客人,我按老规矩排的房,西厢三间给了三个单客,东厢两间给了两大家子人,后院马厩旁边的通铺给仆人住。”

    苏棠没什么表情,“你把每一个人的房号再跟我说一遍,从东厢开始。”

    周驿丞掰着手指头。

    东厢两间,一间住着京城来的药材商人钱大有和他妻子,另一间住着回乡探亲的县令郑文康一家四口,西厢三间,靠外侧住的是马元昌,中间住的是赵敬堂,最里面住的是柳三娘再加上驿丞和两个驿卒,后院通铺里还住着马元昌的两个仆人、柳三娘的一个丫鬟,一共十九个人。

    “那个丫鬟。”思忖片刻,苏棠问,“你记得她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周驿丞想想,“那姑娘一整天都没出门,晚饭都是丫鬟端进去的。我昨晚给她送热水的时候听见房里有笑声,像是主仆俩在说笑,心情挺好的。谁能想到一觉醒来舌头都没了。”

    说完,他打个寒噤抖着嘴唇。

    苏棠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柳三娘的丫鬟,叫小禾,十五六岁,坐在椅子上身子缩成一团,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苏棠露出一个微笑,先递一杯热茶过去,“手冷吧?先暖暖。”

    小禾接过捧在手心。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我家姑娘是个好人。真的,她对下人都很好,一路上从不打骂我,昨晚还把她自己的棉袄给我穿。

    她是去京城投亲的,她表姐嫁在京里做管事娘子,说好了到了京城就有地方住。”

    苏棠听她说完,轻声问,“小禾,你昨晚睡在哪里?”

    “后院通铺,和马家那两个仆人一起。”

    苏棠接着说,“夜里听到什么声音了?”

    “没有,雪下得太大,风声也大,什么都听不见。”小禾摇头,“我睡得很沉,天亮了才被外面的喊声吵醒。”

    “你家姑娘昨晚睡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小禾想,“昨晚我伺候姑娘洗了脸,她让我早点去睡,说自己收拾收拾就歇了,说了句,明天到了京城就好了。”

    苏棠目光微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看她的表情了吗?”

    小禾一愣,努力回想,倏尔开口,“她笑着说的,笑完以后,我看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好久。”

    “我以为她是想透透气,就没管。”

    苏棠没追问,在本子上记一笔。

    接下来进来的是商人钱大有和他妻子。钱大有说话滴水不漏,反复强调自己一整晚都和妻子在一起,妻子也点头附和,手指却一直在绞手帕。

    她没有拆穿,只是在钱妻说“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时候低头翻一页笔记,让他们出去。

    郑文康进来。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慢条斯理。

    苏棠问他认不认识柳三娘,他说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

    郑夫人抱着八岁的儿子跟在丈夫后面进来。

    她是个瘦削的女人,颧骨很高,眼睛很亮,怀里抱着儿子,脊背挺得笔直,奶娘跟在后面垂着头,郑夫人的回答和丈夫完全一致,没出过房门,没见过死者,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苏棠的肩膀。

    马元昌的两个仆人说主人脾气暴躁,昨晚因为驿站的饭食不合胃口还摔了一个碗,他们和主人在酉时三刻分开,各自回了通铺,之后再没见过主人。

    两个驿卒都是年轻人,一个姓王一个姓刘。

    姓王的驿卒提到,他昨晚给西厢房送炭火的时候,看见中间那间房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他喊一声“客官需要什么”,那人摆摆手就回房了,他以为是赵敬堂,当时天色太暗,不敢确认。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让苏棠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姓孙的行商,周驿丞漏掉没登记,昨晚就住在后院通铺最角落的位置,和仆人们住在一起。

    “我是酉时末到的驿站,那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姓孙的行商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周驿丞说我到得晚,客房都安排满了,只能住通铺。我不挑,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苏棠照例询问,“你昨晚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了?”

    姓孙的答:“我睡得浅,半夜被风声吵醒,听见外面有门响的声音,很轻的一声,但我确定是门声。”

    “能听出是哪边的门吗?”

    姓孙的回的快,“好像是西边。我当时翻了个身又睡了,没多想。”

    苏棠在本子上写几个字,让他出去。

    等所有人都谈完,偏厅里只剩她和沈渡两个人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正午,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白得刺眼,苏棠翻着自己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沈渡靠在墙角,“怎么样?”

    苏棠回,“有三个人在说谎。”

    “哪三个?”

    “第一,钱大有夫妇。他的仆人说酉时末看见钱大有从房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表情很不自然。”

    苏棠翻一页笔记,毛笔轻点直面,“第二,郑文康。

    他说没见过柳三娘,但我问小禾的时候她说,昨晚端热水回西厢房的路上碰见过一个方脸长眉、说话慢吞吞的中年男人拦着她问路,这人和郑文康一模一样。”

    “第三个人。”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周驿丞。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出汗,但他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追责。他说了六次‘我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在脖子上’,每次说的时候都在看我的眼睛。

    人在害怕的时候不会这么频繁地确认对方是否相信他,他在表演害怕。而且他的名单里漏了一个人,姓孙的行商他没有登记。”

    沈渡沉默片刻,“这些是你刚才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判断出来的?”

    苏棠:“嗯。”

    沈渡轻笑,“就靠两张椅子、几杯茶?”

    苏棠转头,“沈大人,人有两种东西藏不住。一种是恐惧,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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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是秘密。你只要给他们一个不害怕的理由,他们就会把秘密说出来。不需要刑具,只需要让人相信你。”

    沈渡看她一会,“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是皮影戏?”

    “这次的案子比周元案复杂。”

    苏棠走到桌边,把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摞巴掌大的方形纸片,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人名和身份,背面还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我需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她把纸片在桌上一字排开,十九张,对应驿站里的每一个人。

    “把驿站的前院布置成案发现场的缩略图,每个人拿一张写有自己身份的牌子,站在自己昨晚所在的位置上。按照时间顺序,每个人说出自己在每一个时间点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如果有人的时间线和其他人对不上,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说的两件事自相矛盾,那就是突破口。”

    沈渡低头看那些纸片,拿起一张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是她手写的推理笔记,字迹不算工整,但每条都标注了时间和疑点。

    他抬头,“这叫什么?”

    “角色牌。”

    沈渡把纸片放回桌上,那双凤眼闲散收起,“走吧,我替你把场子清出来。”

    苏棠点头,抬腿跟上。

    前院积雪被扫到两旁,地面用炭笔画出了驿站的平面图。东厢、西厢、前堂、后院、马厩,每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十九张写着人名的纸片被石子压住四角,在晨风里微微掀动。

    苏棠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叠角色牌。

    驿站里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钱大有的妻子抓着丈夫的胳膊,郑夫人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马家的两个仆人互相看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小禾缩在人群边缘,眼睛还是肿的。

    “各位。”苏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昨晚出了三条人命。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不要慌。”沈渡的声音压过嘈杂,“按她说的做。”

    人群安静下来。

    苏棠朝沈渡点点头,弯下腰,把第一张角色牌捡起来,递向周驿丞。

    “周驿丞,请你站到前堂的位置。你是第一个知道所有人房号的人,从你开始。”

    周驿丞接过牌子,小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还是站了过去。

    苏棠一个接一个分发角色牌。

    钱大有夫妇站在东厢一间房的位置,郑文康一家四口站在东厢另一间房的位置,两个驿卒站在前堂和后院之间,小禾站在后院通铺最角落的位置,恰好是姓孙的行商昨晚住的地方。

    十九个人全部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前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屋檐积雪滑落的声音。

    苏棠站在场地正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现在是案发当晚酉时三刻。”

    她抬起手,“各房刚吃完晚饭,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这一刻开始,每个人都不许动,除非你离开了房间。

    如果你离开了,就走到你去的地方,说出你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待了多久,然后回到原位。全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替别人说话。”

    她往后退两步,把场地中央让出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