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1. 1 大理寺,偏堂,烛火微跳。
    大理寺,偏堂,烛火微跳。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苏棠跪坐在临时搭起的皮影戏台后面,两根竹竿撑着一块透光的素绢,三盏油灯排在绢布后面,把她用硬纸板剪出来的几个小人照得半透不透,纸人关节处穿了细麻线,涂了桐油,在绢布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堂上坐着三个人。

    刑部侍郎韩崇正中端坐,须发微白,目光沉静,从进门起就没有换过坐姿。

    大理寺少卿赵禹陪坐左侧,一张脸拉得老长,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敲着,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

    右侧那人靠在椅背上,一把无鞘窄刀搁在膝头,玄色武袍上沾着风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苏棠不认识他,但从她开始摆弄皮影到现在,那人看她的眼神就没变过,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

    她收回视线,把纸人举了起来,“死者,户部主事周元,于三月初七夜死于自家书房,门窗皆从内闩死,现场无外人侵入痕迹,桌上残酒验出砒霜,杯沿只有死者本人的唇印,大理寺初断自尽。”

    “此案已结,卷宗写得明明白白。”

    赵禹轻嗤一声,“苏氏,你擅自调阅大理寺案卷已是僭越,如今还摆出这么一堆破纸片子耽误韩大人的时间,你可知罪?”

    苏棠没看他,目光落在韩崇身上,“韩大人,我今日是来给大人们看样东西,看完之后,若大人觉得无用,我当场把这堆破纸片子烧了,从此不再踏进大理寺一步。”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韩崇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开始吧。”

    苏棠手指一挑,纸人周元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绢布上。

    她一边操控纸人的动作,一边用平稳的声线叙述当晚的情形,仆从送酒,周元独饮,酒过三巡,人倒灯灭。

    演到这里,她忽然停了,抬起头,目光越过绢布,望向堂上,“大人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一个刚得了吏部考课甲等、即将升迁的人,妻子有孕七个月,刚买了新宅子,他为什么要自杀?”

    赵禹轻哂,“人心难测,表面风光背地苦闷的人多了。”

    “好,就算他苦闷。”

    苏棠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纸片做的酒壶,翻了个面,露出画好的内部结构,“那我们来看看这把壶。周元当晚用的是一把鸳鸯壶,壶内有隔层,可装两种酒液,转动壶盖就能切换。”

    “这把壶是周元案发当天新得的,晚饭时还拿出来把玩,饭后带进了书房。”

    “你是说有人利用鸳鸯壶下毒?”

    赵禹拍了拍扶手,语气愈发不耐,“此事大理寺早查过,壶中确实有毒,周元杯中也有毒,毒药同源,俱是砒霜。他仰药自尽,干净利落,有什么可说的?”

    “赵大人说得好,毒药同源。”

    苏棠站起来,走到堂中央,声音忽然拔高,“那把壶里有两个隔层,请问赵大人查过没有,砒霜到底残留在哪个隔层里?”

    赵禹一愣。

    苏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展开来,走到韩崇面前递上去,“韩大人,这是壶内结构的图纸,砒霜只残留在右侧隔层,而周元当晚倒酒时,壶盖转的是左侧。”

    韩崇接过图纸,眉头微动。

    赵禹脸色骤变,“你如何得知壶内残留——”

    “我昨日亲自去了周家,周元的遗孀陈氏本不肯让我进门,我说服了她。”

    苏棠转过身来,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那把鸳鸯壶是她的陪嫁之物,她一听我提到壶的事就慌了。我当场查验壶内,确认砒霜残留集中在右侧隔层,左侧干干净净。”

    她一顿,“赵大人,你判的这桩自尽案,死者喝的是没毒的那一半酒,他死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喝的东西是干净的,你觉得这合理吗?”

    偏堂骤然安静。

    赵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韩崇沉下来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玄衣男子终于开口,声线很淡,“所以呢?”

    “酒没毒,人却死了。要么是毒不在酒里,要么是人不是当晚死的。

    苏姑娘摆这么大阵仗,就推出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结论?”

    苏棠终于正眼看他。

    方才她只顾推演,没仔细打量过这个人,此刻四目相对,她才看清他的脸。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偏生了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眼,五官漂亮得不像个提刀的武官,可他往那儿一靠,浑身的气势又是沉的,左手随意搭在刀柄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好看是真好看,能打也是真能打,这两种特质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却有些稀奇了。

    她问,“这位大人贵姓?”

    “禁军北衙,沈渡。”

    苏棠点点头,“沈大人问得好,毒不在酒里,那在哪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重新跪坐回皮影戏台后面,手指勾动丝线。

    纸人周元再次动起来,歪歪斜斜地倒下去,嘴巴张开,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仵作的验尸格目上写了一行字,各位大人可能没有留意。”她从布袋里翻出一张抄录的纸读,“胃中有砒霜残渣,混以酒液。但其胃壁无砒霜直接接触之灼痕。”

    她又抬起头,“砒霜入胃,必然灼烧胃壁。周元胃中无灼痕,说明砒霜进入他胃里的时候已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是间接吞入。”

    韩崇目光骤然收紧。

    沈渡敲扶手的动作停了,微微坐直,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退去,换上了专注。

    “毒不在酒里,毒在菜里。”

    苏棠一字一顿,“当晚的菜是用汆烫的法子做的,剁碎的砒霜拌入酱汁,浇在滚热的菜上,油层裹住毒药入胃,不会直接灼伤胃壁,毒性发作比直接吞服慢。”

    “周元先喝了酒,吃了菜,然后才开始腹痛,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放下手里的纸人,站起来,面对着韩崇,“凶手算准了时间。他只需要确保周元死后被发现的时候桌上有一杯毒酒,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会被酒引走,没有人会去查验那些已经被吃光的菜。”

    韩崇沉默很久,缓缓开口,“你说凶手算准了时间,那你认为,凶手是谁?”

    苏棠深吸口气,“陈氏。”

    赵禹猛地站起来,“放肆!陈氏身怀六甲,与周元伉俪情深,怎会如你所说对自己丈夫痛下杀手?”

    “伉俪情深?”

    苏棠转身,一字一句,“案发前六日,周元纳了一房妾室。街坊邻里都知道陈氏为此大闹一场,摔了满屋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这把鸳鸯壶。

    她摔坏了壶盖上的机关,这把壶就不能用了,所以周元当晚拿进书房的那把壶是新的。”

    “然后陈氏知道旧壶已坏,算准了消息没传出去,故意拿了一把动了手脚的新壶给丈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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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祸成自尽。”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在堂前展开,里面是一把摔裂的鸳鸯壶盖,瓷片边缘锋利,断口陈旧,“这是我从周家后院花坛里挖出来的。陈氏把壶埋了,但她忘了自己身怀六甲,弯腰不便,埋得浅。”

    赵禹脸色铁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韩崇看着地上那把碎壶盖,沉默许久,转头看向赵禹,“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禹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下官失职,下官——”

    “够了。”

    韩崇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向苏棠,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苏姑娘,查验壶内残留、挖出碎壶盖、连仵作格目上的细节都揪出来,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苏棠:“是。”

    “为什么?此案本与你无关。”

    沉默一瞬,苏棠轻声道:“周元的妻子有孕七个月。若丈夫以罪臣之名自尽,家产抄没,妻儿流放,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韩崇目光动了动。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简陋的皮影道具,“你这法子,叫什么?”

    “案戏。”苏棠抬头,“让涉案之人亲眼看案发经过,真话假话,一看便知。”

    “案戏。”韩崇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微微点头,“好,陈氏那边,老夫亲自去审。”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苏姑娘,你今日这番话,老夫记住了。”

    韩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禹则连滚带爬跟了出去,没过多久堂内只剩苏棠和沈渡。

    苏棠蹲下来收拾皮影道具,把纸人一个一个叠好,竹竿拆了捆起来,动作利落,头也不抬,却能感觉到沈渡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

    果然,才过半分。

    “你刚才说的那一套,有漏洞。”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急不缓,“菜里下毒比酒里下毒更容易被仵作检出来,陈氏既然连鸳鸯壶的机关都想到了,为什么选一个更蠢的法子?”

    苏棠手上动作一停。

    这人不好糊弄。

    她站起来,转过身直面他,“沈大人说得对,菜里下毒确实更容易暴露。所以我刚才没说全部。”

    沈渡眉梢微动。

    “陈氏确实在菜里下了毒,但用的不是砒霜。”

    “她用的是乌头,磨成粉拌在酱汁里,看不出也尝不出。砒霜是她事后灌进酒杯里的,她知道,如果查下去查到乌头,就坐实了她用毒谋杀亲夫的罪名。于是她先一步做出丈夫仰药自尽的假象,赌一把大理寺查不到那么深。”

    苏棠语气平淡,“结果她赌赢了。大理寺查到了砒霜,认定是自尽,连乌头的边都没碰。”

    沈渡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磨得发亮的皮绳,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你验出了乌头?”

    “没有。”

    “菜已经吃光了,碗也洗了,物证全无。”

    苏棠把布袋挎上肩膀,“但我查过陈氏,她父亲是药材商人,专营川货,乌头是他家常年经手的药材。这个信息大理寺没查,因为根本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沈渡话锋一转,嘴角微挑,“你今天讲案的时候,眼睛不看绢布,看的是台下的人。”

    “你在观察谁信了,谁没信,谁开始紧张,谁在走神,这手法我在禁军学过,审俘虏的时候用,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