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英格兰的雨有按钮,一阵晴一阵阴,天空都因为多米尼克的调控展露少许晴朗。

    二十分钟车程,他们去到了小镇最热闹的中心区域。

    周末市集沿着广场铺开,石砌的房屋有一座小酒馆,街道上全是卖面包、奶酪、冰淇淋、橙花蜜、二手唱片和大头菊的小摊儿。

    哈兰德带着棒球帽,外面又罩了一件深色连帽衫。多米嫌弃地看着他。

    “你这样很显眼,silly。正常人不会在这么一点点阳光下把帽檐压到只能看见下巴,除非他正在躲避警方、记者,或者护着自己失败的发型。”

    哈兰德听话地把帽檐抬高,“现在呢?”

    “现在看着更傻……算了,你还是戴上吧。”

    傻小子伸手想牵他,多米下意识避开,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面。

    广场上人太多了。有人貌似认出了哈兰德,想要围上来。两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站在唱片摊旁边不断回头,似乎正在争论要不要上前。

    有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朝他俩笑了笑,哈兰德礼貌地点头回应示意。

    ……

    多米尼克开始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小镇。

    环顾四周,从盛开的博林河小溪,到蓝鸟高高掠起,一直俯冲到街道的另一头。

    人行道上,有一群小学生跳着绳子,一些人脖子上绞着象征这座城市的两色围巾,风一刮又连忙塞进夹克里。

    一只蓝鸟落在附近,然后飞到路柱上,从远处观察这里。

    他的目光落回到小酒馆的露台上,搭在餐桌上面的棉布在微风中飘扬……

    而哈兰德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绕上了自己,温暖如刚刚熬好的橙花蜜。

    突然之间,多米产生了幼稚的冲动。

    远处那两个男孩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请哈兰德签名。后者当然答应了,还跟他们简单地唠上了嗑。男孩离开的时候兴奋到撞上路边的长椅。

    前方,集市后端有个桁架入口,横幅上贴着夏日集市的字样。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笑脸。

    多米站在横幅下面,仰头看了一阵。

    哈兰德解释着:“这里有夏日娱乐活动。诸如套环、投球、迷你高尔夫一类的,还有旋转木马。喜欢吗?domi。”

    “我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否允许成年人参与。”

    “……”

    哈兰德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里走。

    最里面的迷你高尔夫球场由绿色地毯、塑料石头、风车和一座小桥组成。入口的牌子写着“十八洞家庭挑战”。

    哈兰德说:“输的人负责今晚晚餐怎么样?”

    “……你本来就负责。”

    哈兰德投降:“那输的人负责洗碗。”

    “洗碗机是摆设?”

    “那输的人负责把碗放进洗碗机……”

    多米缴械:“ok,ok,走吧。”

    比赛开始五分钟后,多米尼克后悔了。

    哈兰德:“domi,第六洞有坡……”

    “我看见了。”

    “你这个角度击球,球路会往左。”

    “我知道。”

    “所以你得打右边儿。”

    “如果你继续为我提供指导,最后无论输赢,我都不会洗碗。”

    多米调整角度,一杆击出。

    球越过小坡,撞到右侧挡板,又以一种非常不给面子的速度滚回原位。

    身后一个大约六岁的小女孩发出一声“啧啧”,嫌弃得很。

    多米回头,看见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表情里带着失望和同情。

    “这场地有问题。”多米对她解释道。

    小女孩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白眼,轮到她来,随手一推,一杆进洞。

    哈兰德看了多米一眼。

    多米狡辩:“我要是儿童身高我也可以更稳定地击球,这是她的优势……”

    反观哈兰德对待塑料风车的态度,与严格完成进攻训练的态度一致。他蹲在地上观察坡度,判断风车扇叶转动频率,又用球杆反复测量击球线路。

    最终,十八洞他赢了三杆。

    多米拒绝承认结果,并且恼羞成怒,要求比其他游戏。

    结果投球摊位也输了。

    套圈摊位不仅输了,还被哈兰德套中大奖。——一只巨大巨大的棕色驯鹿。

    摊主取下来,哈兰德递给多米,多米无了个大语。

    这个驯鹿和自己上半身一样大,四条腿软绵绵垂着,他感觉正抱着傻小子的远房亲戚。

    一位路过的老太太看见都夸了句“超可爱的”!

    随后又看到旁边因为赢下儿童摊位开心到不行的傻小子,笑着补充一句:“你们两个都很可爱!”

    多米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默默抱着驯鹿往前走。

    哈兰德勾着他的手指跟在旁边,脚步比他慢一点点。

    傍晚的风吹过。

    集市里仍然很热闹。孩子们从旋转木马旁边跑过去,远处有人试奏二手唱片摊上的旧吉他,传出悦耳的音乐声。

    或许是气氛太好了吧,没有人特别关注他们。

    牵着手,世界也没有发生灾难。他意识到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哈兰德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多米回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玩游戏晒出的薄薄一层汗,定了定神。

    “erling。”他说。

    “嗯。”

    多米把怀里的驯鹿举高,挡在两人面前。

    巨大的毛绒脑袋正好挡住周围大部分人视线,基本上只看得到两对穿着运动鞋的腿,以及驯鹿头顶的角。

    多米:“弯腰。”

    哈兰德看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玩偶:“为什么?”

    “过来。”

    哈兰德听话弯下腰。

    多米把驯鹿往旁边压了压,露出一小截哈兰德的下巴。

    然后踮起脚,举着这面毛茸茸的盾牌,侧过头,从驯鹿耳朵旁边越过去,亲上了哈兰德的嘴唇。

    本来只准备亲一下的,好弥补刚才在阿尔夫面前没敢回抱的行为作为致歉。

    可哈兰德明显被吓到了。

    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呼吸。

    多米又开始顽劣地觉得有趣起来,偏过脸,换了个角度亲,唇瓣缓慢蹭着哈兰德的嘴,鼻子,眼皮。

    于是整个画面变成了……一个接近两米的傻大个弯着腰躲在玩偶后面,被一个恶劣小伙按着脑袋死命亲吻。

    直到,哈兰德终于反应过来,想伸手抱他。

    两只手刚抬起来,便被多米塞过来的驯鹿挡住。

    他只好先接住玩偶,避免它从两个人中间掉下去。

    多米退开时,笑的直不起腰。

    然后就看见哈兰德的耳朵开始变红。红色从耳尖往下,一直蔓延到颈侧,到胸口,最后全身都变成了粉红色。

    跟身后天空上的紫红色云层融为一体。

    “我就知道。”他明知故犯,“你他妈私底下亲我的时候不是能耐得很吗?擅长主动进攻不擅长承受反击。果然是典型中锋,控球权一旦转移就开始出现心里波动。”

    “你突然亲我,domi。”哈兰德着急了反驳道。

    “怎么?我每次亲你还要提交申请?”

    “……”

    哈兰德把驯鹿夹在手臂下面,说:“不用……但是这儿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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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了……”

    多米抱臂撇嘴:“我在外面亲你,是因为我总不能永远只在三米高的树篱后面承认你是我男友。silly。”

    “?”

    远处好像有人笑了一声,可是哈兰德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多米尼克。

    “domi?”

    “听着,silly。”多米说:“我不擅长说那些听起来很像承诺的话,因为承诺经常被人拿来要求未来必须服从现在。我也不能保证以后不和你吵架,这个不现实,我脾气不会突然变好……”

    “但是我能保证,以后不会因为愚蠢的问题和你闹别扭,或者其他……”

    哈兰德持续宕机,怀里的鹿脑袋歪到一边,看起来和他一样呆。

    多米笑着:“哈,原来monster的弱点是被人围观亲嘴儿?早知道我就应该在威斯特法伦球场直接上了。顺便拿个扩音器喊……”

    话还没说完,傻小子伸出手,将多米整个拢进怀里。

    多米靠在他胸前,能够听见对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所以试用期结束了,silly。”

    ……“什么试用期?”哈兰德明显懵了一下。

    ?

    “你不知道你之前还是实习对象这回事儿?”

    “……我们以前不是吗?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正式的了……”

    “nope,傻子。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享有进入我私人空间,分享休息时间,提出合理情感需求的权限。同时需要承担不得欺骗,失联,受伤后必须汇报的义务。”

    “好。”

    ……

    两人离开的时候,路过冰淇淋摊位。

    摊主是一位笑容特别热情的中年女人。她仿佛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将两杯冰淇淋递给他们时,主动表示情侣购买第二杯半价。

    哈兰德问:“那,再亲一次,可以再便宜点儿吗?”

    多米连忙拉着他想走,被哈兰德固执地牵住停留原地,花了点功夫买到了折扣后的冰淇淋。

    随后又挤进了一个老式影像亭。

    起因是多米尼克在入口处看见了“纪念照片”几个字。

    他认为这比哈兰德手机里面那些从下往上拍,能让所有正常人同时拥有三层下巴的自拍可靠许多。

    结果哈兰德坐进去以后,头顶直接超出镜头。

    多米看见屏幕预览,笑得整个人歪到哈兰德肩上。

    第二张里,哈兰德被迫佝着背,多米尼克还在笑。

    第三张倒计时开始,哈兰德侧过脸亲了多米。多米尼克来不及反应,只留下一对睁大眼睛。

    照片条吐出来以后,他立刻抽走。

    “这张归我。”

    哈兰德问:“为什么?”

    “万一阿尔夫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你在我这儿没有试用期,domi。如果你需要一个准确日期,可以说是今天。以后我父亲再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知道如何回答了。”

    “……”

    回程路上,由于多米强烈要求,他坐上了驾驶位。又因为不习惯右舵驾驶,开错了路。

    在金色阳光最后一寸落在田野上的时候,哈兰德转头看到了后座的驯鹿,安全带扣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他觉得幸福的要命。

    毕竟,他们只是在英国乡下迷了路,塑料高尔夫输给了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抱回了一只难看的驯鹿,拍了几张构图失败的照片,又因为一个吻获得了两英镑折扣的冰淇淋。

    往后再回想这个夏天,最先记住的,只会是多米说那些话时,也一点一点红透的脸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