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萨尔茨堡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 9. 罗宾今天、明天、后天都休假
    “Shut--fuxk--whatever!!Off!!”

    多米尼克开车走后,哈兰德在露天市场门口站了很久。

    R8的引擎轰鸣听起来跟多米的怒火一样蓬勃。

    夜里的露天市场刚散档,几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摊的铺子把棚布卷到一半,风一吹,塑料棚沿哗啦哗啦响。

    哈兰德抱着自己的训练包,站在路灯下面。花了几分钟时间,确认多米尼克真的把自己丢下了。

    还吼了他,然后让他滚,又让他闭嘴。

    还让他去和瑜伽垫谈恋爱观。

    这一串信息里,哈兰德唯一能处理的,是瑜伽垫。

    他在手机里搜索了一下附近还开着的运动用品店。

    没有。

    市场里倒是有两家卖杂货的摊位,一家摆着拖鞋、毛巾、雨伞和儿童泳圈,另一家卖各种颜色鲜艳得很不正常的地垫。

    哈兰德走过去看了又看。

    摊主热情地问:“需要什么?”

    哈兰德看到了那卷粉紫色印着小猫图案的瑜伽垫。给多米拍了照片过去。

    【这里没有卖厚度和支撑性够的,符合我脊椎曲度的瑜伽垫……】

    发完在原地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不解,又发:【你说让我和瑜伽垫谈恋爱观,但市场里的质量都不好。】

    还是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

    因为换成以前,很多这种时候,多米一定会骂他。

    会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会说:你真的去找瑜伽垫了?

    会说:埃尔林哈兰德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把我随口一句骂人的话当真?

    总之,他一定会回复,而且会回复很多。有时候一条信息分成五条,从第一条的骂人,补充骂人,开始嘲笑,变成表情包。最后一定回说:算了你赶紧回来。

    可是现在没有……

    由此延伸回去思考,domi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大吼大叫?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在这个连一家正规店铺都没有的冷风口?

    最让他费解的,是多米尼克最后吼出的,“感情如果有Sense”。

    言下之意是,感情没有Sense?

    哈兰德皱起眉头。在挪威人的字典里,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必须有Sense。足球在草皮上的滚动轨迹有物理学Sense,吃三文鱼不吃猪排有营养学Sense,晚上十点睡觉有生物钟Sense。

    如果感情没有Sense,那它靠什么运转?

    哈兰德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拉好运动风衣的拉链以防止核心体温流失。继续拿着手机,不间断地给domi发送消息。

    【我现在应该回宿舍吗?】

    三秒后,补充:【你让我fuckoff,但我不知道off到哪里。】

    依然没有回复。

    哈兰德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又不得不开始分析多米刚才的行为,语言逻辑混乱,逃避沟通。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

    他想缓和一下:【我查看了有轨电车的时刻表,我可以乘坐3路电车回去。你不必担心。】

    想了想,再次补充:【另外,你的车速太快了,而且你在起步时没有观察后视镜。这样很危险。】

    这次,多米尼克终于回了。【打车回宿舍。】

    哈兰德看着这行字,心情稍微好转一些。

    他回:【OK.】

    想了想,又问:【你还在生气吗?】

    domi当然不会再回复,多米尼克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一条接一条哈兰德的讯息又想笑又想骂的。

    但当哈兰德问,是不是还在生气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反推回去自己的行为,非常非常不理智,不理智到必须把哈兰德丢在市场门口,自己开车走,才能让血压心跳从危险区域降下来一点点。

    不可能回复的,一回复就会说出更糟糕的话。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喜欢你。

    靠。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

    第二天早上,哈兰德照常在七点二十坐在餐厅里,等着多米尼克。

    多米通常在七点三十左右出现,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不会超过七点三十五。

    一旦时间超过七点半,哈兰德会告诉多米,他迟到了。

    多米会回怼:“我迟到五分钟都不算迟到,这是我在对时间表达尊重。”

    两个人会开启斗嘴模式,这是个固定流程。

    但是,现在七点三十七了,多米还没有来。

    哈兰德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七点四十,达布尔走进餐厅,端着盘子坐到了他斜前面那桌,打了个哈欠:“morning,Erling.”

    哈兰德点头示意。

    又过了一会儿,多米终于出现了。

    浑身散发着微弱的发胶香味,手里拿着手机,脸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在于,他没有往哈兰德这边走。

    而是坐到了达布尔对面。

    哈兰德看着他。

    多米也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言:“早啊,Erling。昨晚买到合适的瑜伽垫了吗?”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哈兰德说:“你坐那里。”

    多米尼克低头咬了一口火腿:“对。”

    “你通常坐这里。”哈兰德示意自己旁边。

    “通常不是必须,Erling。”

    达布尔喝着咖啡呛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有点儿火/药味。

    哈兰德也懵住了,瞧着多米的视线,一点没有移开的意味。

    达布尔想缓和一下气氛:“Domi,你今天起的有点晚啊。”

    多米尼克:“因为我决定做一个成熟的职业球员,早睡晚起,远离会在市场里进行瑜伽垫材质调研的人。”

    哈兰德:“我没有买,我发了信息给你。”

    “哦,是吗?抱歉,我昨晚回去就睡死了,手机没电了还没看。”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回我了?”

    多米尼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达布尔低头吃东西,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回你的。我们应该遵守交通规则……”

    哈兰德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不是说了吗,我回来就睡了!”

    “你没有睡。你十一点十七分还在线。”

    达布尔又呛了一口。

    多米尼克慢慢转头:“你盯着我在线状态?”

    哈兰德:“我等你回消息。”

    多米尼克低头,把面包撕开,声音变轻了一点:“我没什么好回的。”

    哈兰德问:“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问题都很蠢。”

    达布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多米尼克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两个真的不打算等我走了再谈吗?

    多米尼克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好了我吃完了,得去热身了,彼得今天可是要测试折返跑的。”

    达布尔看了看他盘子里剩下的大半早餐:“你吃完了?”

    “精神上吃完了。”多米尼克端起盘子,转身就走。

    哈兰德看着他的背影。

    达布尔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

    哈兰德皱眉:“没有。”

    达布尔用一种“你骗鬼”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后续明智地选择继续吃自己的煎蛋。

    哈兰德没有注意到达布尔的面部活动,他正盯着自己旁边的那把空椅子。

    椅子离桌子的距离,是他早晨专门调整过的。

    多米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坐得很开,手肘会往侧边打开,如果不提前把椅子挪远一点,他的胳膊肘就会在切面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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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撞到自己端着牛奶的手。

    他又把目光从椅子移到餐桌上的面包篮。多米走之前撕了半片全麦面包,只咬了一口就扔在盘子里。

    面包缺了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哈兰德看着那个缺口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在青年队的早餐会议时,也是咬了半截面包,就听到教练讲起如何去“阅读比赛”。

    教练说,阅读比赛不只能看球在哪里,而是看球不在哪里的时候,场上的人在做什么。大多数球员只盯着球,但最好的球员都在盯着那些没有被传球的方向。

    哈兰德当时觉得自己懂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懂了。

    因为他一直只盯着多米尼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几点出现、几点在线。

    但那些多米尼克没有说的话、没有回的消息、没有坐过来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花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

    为什么?

    小场对抗很快开始,哈兰德在前场,和多米分在同一队。

    第三十分钟,多米在中路拿球,哈兰德启动斜插。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多米尼克会看见。

    球来了。角度正好,提前量正好,力度正好。

    哈兰德停球,推射,进门。一切都像以前。

    只是在球进之后,不一样了。

    按照过去的惯性,他已经微微弯了一下背。

    他期待着匈牙利人会从几十米外狂奔而来起跳,像无尾熊一样重重地砸上他的后背。

    但这一次,多米尼克站在中圈附近,远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Nicerun!”

    除了大声夸赞着以外,多米迅速转过身,跑向了南野和黄喜灿,与他们抱作一团。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乌尔默走过来把毛巾扔到他头上,说:“哈哈哈哈,蝙蝠侠今天没有罗宾一起庆祝了?”

    很大声的嘲讽,以前这个梗一出来,多米一定会立刻反驳:“谁是罗宾?我才是蝙蝠侠!”

    然后两个人会因为谁是蝙蝠侠展开旷日持久争论。

    今天,多米听到了,笑着搭腔:“罗宾今天休假。”

    球场上大家都笑开了。

    哈兰德也应该笑出声的,因为这是玩笑。

    但是他现在笑不出来。

    黄喜灿还在笑着:“那蝙蝠侠怎么办?”

    多米脱掉了gps背心,回复着:“蝙蝠侠可以独立完成任务,他已经是个成熟的超级英雄了。”

    ……多么不是滋味的回复,哈兰德垂丧着脸。

    当晚,哈兰德坐在宿舍的电脑前。

    像往常一样看着训练录像,屏幕上暂停着今天小场对抗的片段,进球回放停在他转身的那一秒。

    画面里,他开开心心地弯下了腰。

    他把画面暂停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比丢单刀更难复盘。丢单刀可以看支撑脚,可以看射门角度,可以看门将站位。

    可这个不行。这个没有技术原因解析。

    只是因为多米没有来而已。

    他关掉录像,点开手机相册。

    群聊里存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照片。多米戴着他的防蓝光眼镜做鬼脸的自拍,两人在更衣室里勾肩搭背的合影,多米在沙发上抢他笔记本的瞬间,还有一次进球后,多米从背后跳上来,手臂勒着他的脖子,迷花眼笑的样子。

    那时候哈兰德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照片需要被单独保存。

    因为它们每天都在发生。

    他新建了一个专门保存这些照片的文件夹。

    然后把这些照片一张张移进去。

    他不懂感情的Sense,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流失,他必须把它们备份下来,以防自己忘记。

    这份被动的疏离,并没有在第二天结束。

    它像萨尔茨堡入冬前的冷空气,从早晨薄薄的一层雾,慢慢凝结成训练场边缘化不开的霜。

    一直一直,持续到萨尔茨堡下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