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 11. 奇蒿苦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原本死死压在姜绵身上的重量咬牙卸去几分,僵硬地、机械地迈开了沉重的双腿,配合着她的步伐往前挪动。

    姜绵敏锐地察觉到了肩头重量的减轻。她一边在心里骂这男人果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一边借着这股劲儿,拼了命地在荒野里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勉强能挡住些江风。

    姜绵再也撑不住,将陆知舟往地上一放,自己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她侧头去看陆知舟——这一看,她吓了一大跳。

    月光下,陆知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后背那片洇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怕不是还在流血。

    “陆知舟!你给我睁眼!”

    她狠狠掐他的人中,掐出深深的指甲印,他仍毫无反应。姜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就着凄冷的月光不难看出,在小舟上粗暴绑上的布条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寒冬腊月,浑身湿透,又流了这么多血……

    这是要死人的!

    不行,她可是废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扫把星从江水里拉出来的,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

    她手脚麻利地将周围的干草和枯枝疯狂地拢聚过来,厚厚地垫在陆知舟的身下,绝不能让他仅剩的一丝体温再被这冰冷的冻土给吸走。

    做完这一切,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荒野夜色里。

    隆冬的荒野,万物凋零,想要找一株能救命的草药谈何容易。

    但姜绵仍旧想试试。

    她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是那个在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野草。

    她十二岁就在素问堂的药庐里认药,十三岁就能踩着杌子帮姨母碾磨炮制药材。素问堂后山每一寸土地长着什么,她闭着眼都能叫出来。

    这片江南的荒野虽然陌生,但草木之理,天下相通。

    她在枯草丛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翻找。她的手背被荆棘划破,指甲里塞满了污泥,却浑然不觉。

    忽然,几株贴地而生、枯黄盘绕的野草映入眼帘。

    姜绵瞳孔骤缩,猛地俯身探去,指尖掐断那枯蔓根茎,轻轻碾碎置于鼻端——一缕极淡却清冽的微苦辛香漫入鼻尖。

    竟是刘寄奴!

    此草本就是专治金疮、活血止血、破瘀通经的良药,即便隆冬枯槁,根中残存药性仍在,紧要关头,足以吊人一线生机!

    好你个陆知舟,真是命不该绝!

    姜绵抓着那把草药,跌跌撞撞地扑回灌木丛。

    荒郊野外,没有捣药的石杵,没有清洗的清水,只能将就。

    借着微弱的月光,姜绵摸索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将粗硬的根茎放在上面,举起另一块石头近乎疯狂地砸了起来。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至于那些稍软的叶片和细茎,她连上头的泥沙都顾不得抖落,直接一把塞进嘴里,咬紧牙关,用力地咀嚼起来。

    苦涩与辛辣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舌尖很快被草药的汁水麻痹。

    可姜绵就像无知无觉一般,嚼碎了一口,便和着石头上砸烂的根茎糊在一起。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陆知舟身边,颤抖着手,一把扯开了他身前那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布条。

    哪怕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彻底看清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姜绵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她不再犹豫,将那一滩混合着汁水与泥沙的草药渣,狠绝地、一把按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

    哪怕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在那霸道的药性刺激,依然让陆知舟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濒死闷哼。

    他原本僵硬的身体犹如濒死的鱼猛地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乱动!你想把血流干吗?!”

    姜绵整个人犹如八爪鱼一般,死死地压住他的肩膀,满是草药苦汁和泥血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死死捂在伤口上,借着身体的重量将药性压进皮肉里。

    她在男人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陆知舟,你这回算是欠了我一条实打实的命!你不准死!最好给我活下去,这条命是你欠我的!若是敢反悔,我做鬼都要拉你垫背!”

    奇迹般的,也不知是这番恶狠狠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那刘寄奴的药效当真霸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指缝间那股不断涌出的温热终于渐渐止住了。

    姜绵深吸了一口的冷气,强迫自己那双冻得发僵的手动起来。

    她一把解下从落水起就死死绑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包袱的粗布外层早已经被江水泡得透湿,姜绵哆哆嗦嗦地用僵硬的手指抠开死结。粗布剥落,里面赫然露出一层厚实、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

    这层油纸,是她之前死里逃生留下的心眼。

    当时在那个野渡口,她为了躲避王家人的发难追捕,迫不得已不要命地洑水爬上了陆知舟的那艘船,她当时死死把那文书叼嘴里,险些没把自己憋死,好在文书没事。

    所以自那次上船后,她便吃一堑长一智,特意找船上的艄公讨要了几张厚实的油纸,将这最要命的东西死死封了几层。

    姜绵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看着里面滴水未沾、干爽如初的身份文书和进京路引,眼眶猛地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还好,还好。只要这东西没毁,她这趟拼死拼活的罪就没有白受!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万千。

    姜绵从文书底下,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竹管——那是一枚同样被油纸护得完好无损的火折子。

    有了火源,一切就好办了。

    姜绵手脚麻利地将周围最干燥的枯草和芦苇絮拢成一堆,借着灌木丛最茂密的一处凹坑作掩护,谨慎地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深坑里跳跃,被周围的树根和枯叶完美地挡住了光亮。

    她从四处摸来几块大小适中、圆润平滑的鹅卵石,直接扔进地坑的火堆里炙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石头便被烤得滚烫。

    姜绵用木棍将石头挑出来,扯过周围厚厚的一把干枯草叶,将那几块散发着惊人热度的石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以免直接烫伤皮肉。

    随后,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陆知舟身边,麻利地解开他湿透的外衣,将那几个散发着炽热温度的“草包石头”,精准地塞进了他的脚底涌泉穴、肋下双侧,以及大腿根处。

    寒厥之症,最重源头。

    脚底和身侧的大脉一旦被暖热,这股救命的热流就会顺着血液,迅速游走遍他的四肢百骸!

    “嘶……”

    滚烫的温度透过枯草,源源不断地渗入冰冷的肌骨。

    哪怕是在深度的昏迷中,陆知舟紧皱的眉头也奇迹般地舒展了些许,唇角的乌青终于停止了蔓延,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看着少年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姜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分。

    她将剩下的干草全都盖在陆知舟的身上,自己则裹紧了半干的衣裳,脱力地靠在那个散发着隐隐热气的地坑旁。

    她睡着了。

    ……

    翌日。

    陆知舟在一阵浓烈的、混合着鱼腥味与劣质柴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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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的陌生气味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没有呼啸的江风,没有冰冷的江水,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焰和刀光剑影。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打着粗糙补丁的灰布床帐,和洗得发白却还算清爽的粗布棉被。

    身下是一张略显咯人的硬板床,但至少,是干爽而温暖的。

    “水……”

    陆知舟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是吞了一整把滚烫的粗砂。

    那嘶哑难听的嗓音,竟和几日前在官船上那个病得半死不活的姜绵,如出一辙。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用脚踹开。

    姜绵端着一个边缘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带着一身苦涩的药气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往缺了床头的小矮桌上重重一搁。

    见床上的人终于睁了眼,姜绵那张熬得满是憔悴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生动的错愕,随后双手合十,冲着生灰的房梁拜了拜。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陆郎君可算是睁眼了!”

    得见此景,陆知舟十分无语的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

    和什么菩萨还有鬼系统一点关系都没有,陆知舟笃信,他们二人能活下来,全凭各自伟大的求生意志。

    意识昏沉间,脑海深处蓦地闪过江上那一幕。

    当那名杀手如鬼魅般翻上船舷,雪亮钢刀直劈姜绵面门时,他脑海中那个惯爱的冰冷机械音,发出了刺耳的乱码爆鸣:

    【警告!重要女配姜绵不能死于该节点!若该角色死亡,主线将彻底崩塌!宿主将被永久抹杀,无法返回原世界!】

    永远抹杀?

    那时的陆知舟,正被晕船折磨得连胆汁都吐了个干净。对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来说,这句干瘪的系统威胁根本毫无威慑力。

    驱使他动弹的,是极其冷酷的权衡——

    他此刻形同废人,若是姜绵真被一刀劈死了,单凭他自己,绝对逃不出这片江。

    他得留着她的命。哪怕是拿她当个挡箭牌,或者当个摇橹的艄公。

    于是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扑上前,本意是一把将她推开。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这具被晕船彻底拖垮的躯壳。

    步子虚浮,动作慢了半拍。

    推人的手,生生变成了替她挡刀的肉盾。“刺啦”一声,长刀劈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碰上姜绵也算是他倒霉了。

    姜绵看到他合上的眼皮一动一动的,她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伤口发炎,昨夜烧得浑身像块烙铁一样烫?若是今日午时再不醒过来,只怕就要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陆知舟极度口渴,视线一转,瞥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刺鼻苦味的黑乎乎汤药。

    他知道,这定是熬给自己的。

    陆知舟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后槽牙,强撑着想要从硬板床上支起半个身子。

    他伸出右手,试图去够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

    可就在他想要发力的瞬间,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昨夜那场高热和失血彻底抽干了。

    那条平日里能提笔写锦绣文章的右手,此刻竟重如千钧。

    别说端起那只厚重的海碗,他甚至连把胳膊抬离那粗糙的被面,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姜绵将这情形看在眼底,眸中闪过一丝讥诮,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清晰地闪过了几日前在官船舱房里的那一幕。

    那时,也是她病得连个白水蛋都拿不稳。

    她长长地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恶劣快感。

    哈,风水轮流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