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夏承衍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北狄狼子野心,所谓世代朝贡,不过是缓兵之计。若将公主嫁与那萨克达,我大雍颜面何存?”
户部周世英却捻须道:“夏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雍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北境百姓苦不堪言。若能以公主一人之身换边境安宁,何乐而不为?况且,那萨克达求娶的是公主,又不是要割地赔款,这与古之和亲之事,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义正词严,说和亲乃是国耻,大雍立国百年,从未有过以公主和亲的先例,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北狄得寸进尺,如何是好?
主和派则说,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待国库充盈、兵马强壮之日,再与北狄算账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皇帝一言不发,脸色愈发阴沉。
他看向站在殿中的北狄使者,那人眼中满是倨傲。
皇帝沉声道:“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退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金陵城。
太后听到此事,当场震怒,摔了一只茶盏,说她绝不会让最疼爱的女儿嫁到蛮荒之地受苦。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沈怡真大吃一惊。
前世兴仪公主与锦衣卫指挥使梅琦在今年成婚。
三年后,金陵城破。
沈怡真清楚的记得那一天。
天边烧成一片血红,北狄铁骑踏破城门,满城哭喊声震天。
雷鸣般的马蹄声,凄厉的惨叫声,刀刃砍进骨肉的声音混在一起。
曾经繁华的金陵城变成了一片废墟,尸体堆满了街道,鲜血汇成了小溪。
兴仪公主自焚,梅琦战死,双双殉国。
沈怡真心中涌起一股悲愤,同时掺杂着愧疚之情。
按前世的轨迹,太皇太后在千秋节上原本要赐婚兴仪公主和梅琦。
这一世,是她利用“天降祥瑞”使得太皇太后赐婚她和晋王。
若是兴仪公主因此嫁给将来灭国的仇人,那她真的要愧疚死了,毕竟此事是因她而起。
沈怡真下定决定,一定要阻止兴仪公主和萨克达的婚事,绝不能让北狄的狼子野心得逞。
翌日清晨,沈怡真起了个大早,亲自服侍朱慈煜更衣上朝。
朱慈煜见她今日格外殷勤,微微挑眉:“王妃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沈怡真替他系好腰带,仰起小脸冲他笑了笑:“臣妾哪天不勤快了?”
朱慈煜低头在她脸颊啄了一下,转身要走。
“殿下,”沈怡真忽然叫住他,“今日朝堂上若有什么事,殿下回来也跟臣妾讲讲呀。”
朱慈煜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关心朝堂上的事做什么?”
沈怡真撇了撇嘴:“臣妾是妇道人家,可臣妾也是殿下的王妃呀。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妾关心一下怎么啦?”
朱慈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不必操心这些事,一切有我。”
——
沈怡真在房中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要破坏这桩婚事,她首先需要知道北狄求婚的具体规矩。
前世她虽然听说过一些,但细节早已模糊,只知道北狄人的婚事规矩极严,缺了某样信物便无法成事。
可到底是哪些信物?缺了哪一样才是致命伤?这些她必须弄清楚。
而北狄的人,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便是布尔娜。
沈怡真脑海里闪过从东院飘过来的笛声。
她让碧桃去库房里找了一支笛子出来。
那是一支普通的玉笛,通体青绿,音色清亮,是王府里原本就有的旧物,一直收在库房里落灰。
沈怡真用帕子细细地擦了,又在笛尾系了一条鹅黄色的流苏,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接下来的几天,沈怡真一反常态,对布尔娜格外亲近。
她命人给东院送去时新瓜果,又亲自挑了几匹上好的料子给布尔娜做衣裳。
布尔娜来请安时,她总是拉着布尔娜的手嘘寒问暖,留她喝茶吃点心,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一日午后,她带着碧桃去了东院。
布尔娜正坐在廊下绣花,说是绣花,其实不过是拿针在布上胡乱戳着玩,北狄女子不擅长这些。
听见脚步声,布尔娜抬起头,看见沈怡真走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王妃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行了个礼,语气淡淡的,不算热络,也不算失礼。
沈怡真笑着走过去,从碧桃手里接过笛子,在布尔娜面前晃了晃:“侧妃,我有一事相求。”
布尔娜看了一眼那支笛子,微微挑眉:“王妃要求我什么?”
“夜里我曾听见侧妃在吹笛子,”沈怡真将笛子递到布尔娜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曲子真好听,跟大雍的曲子完全不一样。侧妃能不能教我?”
布尔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戒备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屑的了然。
她在大雍待了一段日子,早听说大雍的女子个个柔顺温驯,嫁了人就满心满眼都是丈夫。
这位晋王妃,看起来也不例外,听说晋王喜欢笛子,就巴巴地跑来请教她,不就是为了讨晋王欢心么?
布尔娜在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温和:“王妃想学笛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沈怡真低下头,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觉得好听嘛。侧妃若是不嫌弃,就教教我。”
布尔娜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里更加笃定了。
这位晋王妃不过是个只会讨好男人的柔弱女子罢了。
那日入府拜见,她的冷漠疏离怕也只是争风吃醋,没什么城府。
“好啊,”布尔娜接过笛子,在手里转了转,“王妃想学什么?”
沈怡真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望着她:“就先学你前几日夜里吹过的那支曲子吧。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长生。”布尔娜随口答道,她取出自己的笛子横在唇边,吹了几个音。
沈怡真听得入神,等布尔娜停下来,便笨拙地拿起笛子,学着吹了几下。
她自然是不会吹的,吹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在叫,歪歪扭扭的,自己听了都忍不住笑。
“侧妃莫笑话我,”她捂着嘴笑,“我从小就不擅长这些,琴棋书画样样拿不出手。”
布尔娜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心里的不屑又多了几分。
但面上她依旧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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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地教沈怡真指法。
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个教一个学,倒真有几分和睦的样子。
“侧妃,”沈怡真吹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布尔娜,“你们北狄的女子都学这些吗?”
布尔娜摇了摇头:“北狄的女子不怎么学这些。我们学骑马、射箭、驯鹰。”
“骑马?”沈怡真睁大了眼睛,一脸惊叹,“那不是很危险吗?我连马都不敢靠近。”
布尔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骄傲:“草原上的女子,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我八岁学骑马,十岁学射箭,十三岁的时候就能射中五十步外的兔子了。”
沈怡真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崇拜:“侧妃真是厉害。我连弓都拉不开呢。”
布尔娜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晋王妃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没什么值得放在眼里的,哥哥之前的疑心真是多虑了。
沈怡真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什么“草原上什么时候最美”“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北狄的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布尔娜一一作答,心想这位王妃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女子,问东问西的,也没什么要紧。
“那你们北狄的婚礼呢?”沈怡真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也跟大雍不一样吧?大雍的婚礼可麻烦了,又是纳采又是问名,光是定亲就要好几个月。”
布尔娜点了点头:“我们北狄简单得多,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但有一条规矩很严,三样信物缺一不可。”
“三样信物?”沈怡真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好奇,“什么东西呀?”
“鹿角、鹰羽、狼牙。”布尔娜顿了顿,“缺了任何一样,婚事便不成。”
沈怡真歪着头追问:“为什么是这三样?有什么说法吗?”
布尔娜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位王妃还真是好奇心重,什么都要问。不过既然她问了,说说也无妨,又不是什么秘密。
“鹿角要五叉以上的成年雄鹿之角,象征勇武。”布尔娜掰着手指头说,“鹰羽必须是鹰翅膀上最长的飞羽,象征自由。狼牙要取自求婚者亲手杀死的草原狼,象征力量。”
沈怡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有一样坏了或者丢了怎么办?”
“坏了?”布尔娜笑了一声,“那就别想成亲了。这是我们北狄千年不变的规矩,苍原之誓定下的,谁也不能违背。别说我哥哥,就是可汗本人求婚,也得遵守这个规矩。三样信物缺一不可,若是缺了一样,这场求婚在天神的面前便不作数。”
沈怡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北狄人最看重哪一样?鹿角?鹰羽?还是狼牙?”
布尔娜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狼牙了。鹿角和鹰羽或许能找到替代的,但狼牙必须是求婚者亲手杀死的狼取下来的,旁人代劳的不算。我哥哥的那颗狼牙,是他十六岁时独自深入狼穴,杀死一头白色巨狼后取下的,在北狄百年难遇。那样的狼牙,全天下找不出第二颗。”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骄傲,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最要紧的信息和盘托出了。
沈怡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惊叹:“你哥哥这么厉害?”
布尔娜笑了笑:“那当然。我哥哥可是北狄第一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