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随之没察觉到黛燃的异样,解锁手机,对着离他最近的伏莫声招手。
“不好意思,才想起来我忘给小费了,没带现金,给你们扫点成不?”
黛烬和黛燃同时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
伏莫声反应快,他本来拉着黛烬要走,见状迅速放下黛烬和托盘小跑过来。
“可以的,谢谢老板。”
季随之窜的局,小费也理应是由他来给,不过花钱对于在座这些权贵富少来说,只是谁多浪费点时间的事情。
“小事儿,要给的。”
数字支付,真是毋庸置疑的伟大发明,从扫码,再到输入密码支付,全程下来没到三秒,钱便无声又顺利地进账。
伏莫声看着拿到手的两千小费吓了一跳,这钱赶得上他半个月工资了!
他暗自感叹起今天这趟来的真是高风险高收益,划算!收起手机,他又连忙帮着季随之招呼门外的两个同事回来。
季随之抬手,给21号和25号一人扫过去两千,没收手机,扭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黛烬,颇为奇怪。
“欸?你——”
他话还没说完,黛燃先看不下去了,猛地伸手拉他。
“他算了……”
季随之不懂为什么要算了。
“干嘛?就不给他扫,那不是搞区别对待吗?别人我都给了呀,又不差这会儿功夫。怎么,燃燃你不喜欢他吗?”
黛燃头皮都要炸了,他完全不敢往黛烬身上看,不敢看他哥的表情,不敢想他哥窘迫的样子,不敢……
明明手里还抱着瓶没开封的苹果白兰地,他却不敢去咬那颗没成熟的青苹果。
黛燃放松不下来,他少见地失态,把季随之的手机夺过,反转压在了桌上。
“那我给,我给……”
黛燃都开口了,季随之也不驳他面子,况且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哦,那也行吧。”
这一关终于过去,黛燃忙去摸手机,他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不要看黛烬,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抓到机会就看个没完。
不仅要看,而且他还要喊。
“ge——你,过来一下,我扫给你。”
黛燃的称呼习惯没改掉,喊到一半才猛地收声,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现在不能喊哥哥了……
害怕被听出来问题,他赶忙和季随之搭话转移起对方的注意力。
“你扫了多少?”
季随之果然被顺利转移走注意力。
“一人两千,随便意思一下嘛。”
黛燃僵硬地点头,僵硬地拿手机,没注意到黛烬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正和前面的几个服务生一样举着手机等他。
不能让哥哥等。
他僵硬地扫码,从输入付款数字到输入付款密码,一样的数字他按了两遍。
330128。
黛燃反应这么奇怪,季随之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视线一扫,无意间瞥见黛燃的付款截图。
季随之:?!
他差点儿没被这口酒呛死。
“咳咳咳——我去,你扫了多少?!”
牧昼眠看得一脸懵圈,忍不住对好友的反应投去怀疑的目光。
“反应这么大你至于吗?还有人看着呢,一点小费而已,能有多少钱?”
季随之难得没回怼,事实胜于雄辩,他直接爆出自己刚看到的那个天文数字。
“三十三万……”
此言一出,在场不管有钱的没钱的,甚至包括黛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惊得说不出话,包间瞬间陷入一阵死寂。
鸦雀无声。
牧昼眠也难得思考起消费的事情,为了缓解气氛,随口打趣两句。
“诶呀我去,确实不少,燃燃背着我们消费升级了哈。”
这个理由就显然说服不了季随之了。
“这是消费升不升级的事儿吗?三十三万!小费!我说的是我一人给了两千块,不是说我一人掏了两千手续费啊!”
季随之话音一顿,将坐着的黛燃和站着的黛烬来回依次打量一遍。
“我们没要什么服务吧,燃燃你到底是来给小费的,还是来给人赎身的?”
当然这一切,还要属拿钱的黛烬本人最为惶恐,他也被这笔天降巨款吓住,然后二话不说就要把钱退回去。
伏莫声在一旁偷瞥,见黛烬要退钱,他白眼一翻,眼疾手快地又要把人拉走,走之前还不忘说几句场面话打圆场。
“谢谢几位老板,我们就不打扰各位老板们雅兴,先出去了,有需要随时在门口招呼一声就行。”
见状,在一旁还没摆脱僵硬的黛燃自然是求之不得,他换了一只手抱酒盒,越抱越紧,另一手连忙给会来事儿的伏莫声挥手,率先同意他们先走。
黛燃虽然给的多,但这也就是个小插曲,几个服务生一走,室内又很快恢复先前的热闹,大家热烈地讨论起留学要去哪个国家,人群里只有黛燃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逼着自己忍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没忍住想去找他哥的念头。
他哥人在这儿,他喝什么苹果酒?
酒随手一放他就要走。
“我去个卫生间。”
*
去卫生间只是理由,包间门一推开,黛燃就在墙边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黛烬仍旧孤身一人,看起来像是也在等他。
惊喜,心疼,高兴,悲伤,失而复得,种种情绪不由分说地往空空如也的锅里挤,像是新手厨师失手打翻了调味瓶,把很少下厨炒菜的黛燃弄得手足无措。
不用想,这顿饭肯定做得很难吃。
他这下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便抬头去看他哥。
黛烬沉默几秒,还是认输地败下阵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
黛燃尝了口自己刚炒的菜,酸甜苦辣一口浓缩,把他难吃得眼泪直流。
生活真是一盘难吃至极的菜,
黛燃丢开锈迹斑斑的铁锅,两手空空地扑到黛烬怀里,感受着他哥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体温,那股难吃的味道仿佛又在争抢着窜进鼻腔,于是眼泪流得更凶。
但还好有他哥陪他一起吃。
888包间被单独和其他包间隔开,店里生意也一般,这里便鲜有人来。
天时地利人也和。
没了其他人打扰,黛燃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脸埋进他哥肩头。
“哥,我是不是让你压力很大?”
“不大。”
黛燃不信。
“你骗人,要是不大,哥怎么会因为我过得这么辛苦……”
他哥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很紧,像他刚才抱那瓶苹果白兰地时一样。
抢到喜欢的东西,就必须占有收藏。
“这和我们燃燃没关系,是哥哥,是哥没本事……还害得我们燃燃伤心了。”
黛燃抱住黛烬的腰,想狠狠锤黛烬几拳,又怕他哥疼了,最后只能改成用手掌轻拍,动作也算是拳拳到肉,力道却轻得像是在给还没长大的小孩儿拍背。
与其说是泄愤,更不如说是在鼓励。
“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啊哥,为什么不能是我给你钱,然后我们一起过好日子……为什么就非得这样……为什么……”
黛烬没说话,他知道黛燃不是真的在找他要一个解释,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就默契地心照不宣。
黛燃哭着哭着,忽然转头对着黛烬的脸吻过来,黛烬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燃燃,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能——”
“不能也能。”
黛燃我行我素,他直接上手,双手捧住黛烬沾了汗的脸,将那个本来打算印在脸上的吻,得寸进尺地直接换到唇上。
黛烬挣不开,也没真的想挣脱,便握紧了黛燃的手腕放任自己在欲海里沉沦。
黛烬依旧闭着眼,也怕眼泪流出来。
他原以为分手那天就是最后一次能亲到黛燃的机会了,为防遗憾,他亲了个够本,把嘴唇都亲破了皮。
现在他们分手,他就没资格和黛燃站在一起了,更别妄想接吻。
但黛燃总是为他破例,雪中送炭。
黛烬亲得像做梦一样,中途喘口气,停下来主动退后,想给黛燃擦擦眼泪。
黛燃却不给他机会,反而在他伸手之前先一步看穿了他的动机,先用手背把他的泪水抹掉,把他的心抹得地动山摇。
黛燃匆匆擦完黛烬的眼泪,几声喘息,又把黛烬重新拉回了欲望里。
黛燃亲得深入,愈发没完没了起来,黛烬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燃燃,亲一下可以了,别伸舌头。”
“就要伸。”
这下黛烬也没办法了。
总不能拒绝吧?
黛烬把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的黛燃稳稳托在怀里,黛燃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黛燃亲累了,终于舍得暂时停下来和他哥额头相抵,腰被他哥托着,他就绕着两人呼出的热气和他哥耳鬓厮磨。
“黛烬,你是不是就吃强制爱那一套?”
“怎么和你哥说话呢,没大没小。”
黛燃闻言主动退远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黛烬被迫松开了抱住黛燃的手,黛燃更绝,连牵着黛烬的手都松开了。
“黛烬,你现在要还是自认只是我哥的话,那我就走了。”
黛燃说到做到,转身就要走。
黛烬说不到也做不到,下意识就把人拉住了。
“燃燃。”
黛燃真是没脾气了,松手这种事情,他哪怕使劲浑身解数都只舍得做一次,只能装作不情不愿地被拉回黛烬身边。
他真讨厌他哥不坦诚的样子。
但又实在喜欢他哥喜欢得紧。
“在里面装不认识就算了,现在在外面,说句想我的话就这么难?”
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哪个词最尖锐,一下就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捅穿,或许是丘比特蒙着眼睛把箭射错了,把本来就爱得难舍难分的一对有情人扎了个对穿。
这下是真的“死了都要爱”了。
两人都被扎得只剩下一口气,就更不敢提包间里的事情来伤口撒盐了,不提黛燃为什么来这里喝酒,更不提黛烬为什么来这里工作,什么都不提。
他们都想通过不提,刻意将这些闭口不谈的东西从黛烬本应该光鲜亮丽的人生里抹去,从而给站在光明里的黛烬赎身。
站在黑暗里的黛烬明码标价,站在光明里的黛烬一言不发。
但黛燃不管是哪个黛烬,他只是掏钱把喜欢的东西买下来,然后和他日常最经常做的事情那样,把设计得足足有商品一半大的价签看也不看地撕下来,撕碎。
垃圾丢进垃圾桶。
他亲手把黛烬摘干净,然后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就像年幼时抱着最喜欢的玩具一样。
黛烬被抱得更紧。
他感激黛燃的“不提”,感激涕零,感激到甚至暂时抛下面子,自愿被黛燃揽在怀里,却依旧不敢看黛燃的那双眼睛。
他从来没这么感激过一个人。
感激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会不会难堪,在意他的每一丝情绪,无论好的坏的都愿意大发慈悲地打包占为己有。
他这辈子都没办法不爱黛燃了。
除非这辈子死了。
那他下辈子就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万分感激。
可感激过后,更深的不安又从四肢百骸里风卷残云般透上来,他像是被直接剥光了,然后光溜溜地丢到黛燃面前。
黛燃太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好在,他暂时也知道黛燃想要什么。
黛烬低头,把脸埋在黛燃颈间。
坦诚相待。
“想你,很想很想。”
思念往往都是互相的。
“我也很想哥哥,一直都在想。”
黛燃的掌心从黛烬的后颈开始,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下摸。
相似的手感,总是能把人带回从前。
他幼时最喜欢的那个玩具小熊内部是有骨架支撑的,临朗给他买的,也像这般硬,只要贴着后背仔细摸,就能摸到跌宕起伏的脊梁。
他起初只是自己躲在房间里玩,直到后来房间被打扫,玩具被不知内情的佣人收到很偏的储物柜里,他一个人打灯找了很久,才终于帮他的小熊赎了身。
他那时还小,认定万物皆有灵,所以看不了他的小熊受苦,哪怕只是被收进黑漆漆的储物室里,他也能哭得惊天动地。
经历过分开,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很喜欢他的玩具。
太喜欢了。
他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同样喜欢他玩具的人觊觎,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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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被胆大包天地抢走。
方法很简单,他生来就会。
思及此,黛燃的手已经摸到了黛烬的尾椎骨,他哥腰后有两颗对称的腰窝,摸到那一对凹陷就代表到腰底了。
他喜欢他哥的腰窝,喜欢他哥在他身上挥洒汗水,喜欢他哥哭,喜欢他哥笑,喜欢他哥爱他,喜欢他哥的一切。
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想再等温水煮青蛙。
他得昭告天下。
*
“燃燃怎么出去就没影儿了?发消息也不回,还回来吗?”
“要不买单,出去找人?”
“行。”
季随之结了账从包间里出来,还挺自在,会所走廊又窄又小的一条路,愣是让他走出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洒脱感。
“你别说,这家店面虽然小,但酒品质倒还行,燃燃眼光真不错哈,下次咱有机会还来,到时候我——我靠!”
牧昼眠本来在给某人专心致志地汇报行程,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声惊呼,吓得手机都差点甩出去了。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季随之管不了那么多,呆立当场,望着走廊尽头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坏了啊,坏了……我收回刚才说那酒品质还行的话,那酒绝对有问题,都把我喝出幻觉了,那不是燃燃吗……”
牧昼眠弯腰去捡手机,直起身后才顺着季随之目光看过去,这一看,手机差点又要失手,来个二次袭击大地。
“……应该不是酒的问题,我没喝,也出幻觉了。”
黛燃亲得投入,余光瞥见朋友,便又把黛烬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他空出一只手,悄悄在黛烬身后挥了挥。
黛燃脸朝的方向正好和朋友面对面,那手明显是挥给不远处的朋友看的。
季随之不那么明知,所以故问。
“燃燃这什么意思?”
牧昼眠也无奈地同他一问一答。
“让我们走吧。”
“诶呦我去,走走走。”
两人走在前面先出包间,后面一行人才陆陆续续跟上,刚一出来,便被黛燃挨个“迎面痛击”。
有看不下去的,自然也有看得津津有味的。
“临少喜好还挺别致,看上了就拿下,花三十万买个舌吻,真性情。”
季随之实在没黛燃这么大胆,并誓死要守护发小最后的脸面,都走出去老远,闻言还小跑回来将看热闹的人挨个拉走。
“别看了,偷看别人亲嘴什么癖好。”
“人之常情吧,这谁能忍住不看?”
“去你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会所,季随之依旧走在最前,自言自语。
“哎,我为什么总觉得那人我在哪儿见过呢。”
“什么人?”
季随之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
“就那个——那个和燃燃——,诶呦就那个服务生!我总觉得还是见过……”
牧昼眠一听是这个,便沉默着不再接话,继续装睡,争当那个叫不醒的人。
七八区的夜晚是久居二三区的富少们从没见过的黑暗,八点以后敢亮灯的店面属实不多,沿街就都静悄悄地合眼。
不过也有例外。
公家例外。
季随之遵纪守法,喝了酒就在路边打电话找代驾,电话拨出去,等待的时间他随便扫了眼,无意间瞥见星所亮的灯。
季随之:!
“我想起来了!我就说在哪儿见过!那个服务生,那不是燃燃他哥吗?!”
他对星所印象可不浅,毕竟不久前的春节期间,他刚因为飙车被黛燃掏钱从所里捞出来赎了身,自然难以忘怀。
牧昼眠闻言却毫不意外。
“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季随之:?
“好啊你!牧老二,我才想起来被抓那天你也在,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来了!我就说你今天尤其沉默寡言,原来是心里有鬼,你认出来就算了,还不告诉我!”
牧昼眠手下没停地给人回消息。
“没有告知的义务哈。”
季随之打给代驾的电话通了,他先报了位置,这才想起来同样喝了酒的黛燃,便把电话挂着麻烦人先等一会儿。
他刚想硬着头皮回去找人,黛燃就料事如神,消息先一步发了过来。
【dr】: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季随之:?
他一晚上已经被接连出现的意外砸晕了,先是不懂一向骄矜的发小为什么会突然爱上卖酒的服务生,搞明白不是突然后,又搞不懂为什么弟弟可以爱上哥哥。
这能对吗?
“牧老二,你看燃燃这什么意思啊?”
牧昼眠停下打字,扭头瞥了眼消息,瞬间了然,意味深长地摇头。
“你真是没开窍啊。”
季随之:?
“就你懂?”
牧昼眠毫不脸红地接下这个“夸奖”。
“那可不,我跟你们这群单身人士没什么好说的。”
“?你早婚你还有理了?”
“我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小就定下的好不好?而且依我看,咱们几个里面最早结婚的还不一定是我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我怎么回啊?”
牧昼眠几个呼吸间就有了主意。
“你问燃燃,‘要去干吗’?”
“?那不是打探别人隐私吗?而且燃燃,应该不会和我们说吧……”
牧昼眠却持不同意见。
“平常大概率不会说,但是今天么,说不准呢。”
季随之真不知道要怎么回了,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按照牧昼眠说的办。
【随便随便】:燃燃,你去做什么啊
消息发出去不过须臾,季随之没想到黛燃居然真的一改之前的沉默,秒回。
他立马聚焦视线去看,可就在看清消息内容的瞬间,他的手机也险些遭殃,差点被他惊得手一抖甩出去。
“诶呦我靠……”
牧昼眠对消息内容有点猜测,抽出季随之的手机自己看了眼,可虽是有心理预期,他却也还是为消息的直白啧啧称奇。
“啧,还真是给人赎身来了。”
屏幕上消息不多,但黛燃发来的短短五个字却尤其扎眼。
【dr】:和我哥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