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黑了。
碎裂的茶杯瓷片散落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碰到脏污的茶液,郜嘉琅捻了捻,胡乱地擦在羊毛西装外套上。
他靠着宽大的红木桌席地而坐,领带也散了,任由它歪斜着。
明明衣服已经乱了,他还是被压抑地喘不过气,有时候觉得,精致的商务套装是一张撕不开的脸皮,桎梏了他的躯干,撕不开、挣不脱,他闭上眼,感受到不受控的眩晕。
天旋地转,好像衣服骤然松了,再睁开眼时,黑压压的天花板变成了天边火热的太阳,钩针细密的西服,褪色再褪色,最后变成了一件粗制滥造的军训迷彩服。
年少倥偬,他坐在方队的中心,抬起头,看见一个长头发的背影。
她坐在隔壁方队的角落,离花坛很近,和周围的女生隔开了一段距离,黑黑密密的长发,马尾辫扎得低,于是坐下来的时候,发尾就碰到地面了。
她侧过头,露出半张小小的、有点发黄的脸,苦恼地皱了皱眉,轻轻地握住头发,移到肩膀前,解开黑色的头绳。
然后,她把那根短短的黑色头绳,咬在了嘴里。
他看呆了。
树荫遮阳,她侧着脸,她专注地,安静地,咬着头绳编头发。
头绳是咬了一半,露出一半的,停在半空中,像嘴里衔了一只优雅的黑蝴蝶。
阳光穿过树缝落下来,她的后背落了几粒叶片间隙的光斑,头发拢在一侧,就展露出了一条细细的、瘦瘦的后脖颈。
她动作慢慢的,细细长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直到披散的头发变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放在一侧,取下咬住的头绳,在尾端扎紧,编好了。
她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重新托起腮,安静看着周围的人群。
微风吹来,一片碧绿的落叶滚到她的手边,她垂眸,仔细地抚摸它的纹路。
睫毛像扇子一样长。
眼睛清丽明亮。
……哇。
好好看。
美神降临人间。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要跳出胸膛。
“郜哥,你看什么呢。”胖仔在旁边问。
他呆呆的,伸手指:“……你看那个女生,她的头发好长啊。”
军训两周,十四天,他每天都在看她。
今天看比昨天好看,明天看比今天还好看。
头发到眼睛鼻子,到脖子,到跑动时露出的一截脚踝,都好看!
夜里睡觉,梦里都是她。
在梦里,他是她咬在嘴里的黑色头绳,虚虚晃晃,晕头转向的,被她咬在嘴里,又编织进她的头发,在她的后背摇过来,摇过去。
她身上好香好香。
醒来后,下意识摸了一把,被窝中间有一团热乎乎的黏腻。
他的脸窘成了酱色。
*
军训结束,男生宿舍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如何追女生”的座谈会。
全专业十六个男生全都汇聚在胖仔的宿舍里,集思广益地帮郜嘉琅出主意。
“我帮你打探了,法社学院社会学专业的徐微,QQ号我都找她们班班长帮你要到了,你加她就行。”胖仔给他递了张纸条。
郜嘉琅谨慎地说:“直接加QQ,不礼貌吧?”
“郜哥你听我的,你先加上,然后你就约她看电影。”瘦高个说,“我偶像说了,只要一个女的答应和你看电影,她就是答应和你上床了。”
郜嘉琅迷惑问:“你偶像谁啊?”
瘦高个满脸崇拜,向天伸手:“我的偶像是——新锐作家,韩寒。”
“呵呵,世风日下,高中辍学的都能当你偶像了。”团支书坐在旁边看《资本论》,翻了一页,冷冷地说,“我偶像还说过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呢,怎么没看见你们一个听的?”
瘦高个:“你偶像谁啊?”
团支书合上书,站直身子,摸着胸膛,满脸崇敬地说:“我的偶像是——伟大的革命领袖,毛主席。”
众所周知,只要宿舍人够多,就一定会刷新出恋爱军师,团支书放下书,推眼镜,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对他们发表演讲:
“你们啊,以为追女生就是请她看电影,吃饭,给她买玫瑰花,nonono,这些都是低段位的做法,地球人都知道,太low了,我问你们,追女生的最高段位是什么?”
宿舍里十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一齐懵逼。
郜嘉琅是唯一一个真急的,赶紧问:“是什么你说啊!”
“我问你,你喜欢一个女生,你追她,送她礼物,请她吃饭,她就和你在一起了,你怎么确定她是真的喜欢你呢?”团支书拍拍着他的肩,“郜哥那么有钱,万一那个女生答应和郜哥在一起,是因为喜欢钱呢?”
郜嘉琅急忙说:“但是我还是会送她玫瑰花的。”
“稍安勿躁嘛,郜哥,我告诉你,女生真的爱你,是不在乎钱的,她喜欢你,你什么都没送,她就亲你了,你还没动作,她把你裤子脱了——兄弟们,这叫什么啊?这就叫做爱情!”团支书把一只脚放在椅子上,豪情壮志地伸出双手,“最高级的追求,不是追求,是——勾引!”
一番高谈阔论,把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沉默片刻,郜嘉琅充满求知欲地发问:“……我怎么勾引她?”
“勾引啊,来来来,我教你。”团支书招招手,一堆男生全好奇地围了上来,他在中间坐而论道,高深莫测地说,“勾引啊……主要靠命,都是天赋,郜哥,你的道行不够,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送花送礼物吧。”
郜嘉琅:“……”
唉。
没一个有用的。
郜嘉琅叹了口气:“怎么办呢,军训结束了,我看不到她了。”
胖仔气不打一处来:“你别听他们的,你先把QQ加上,直接加不礼貌,你到她宿舍楼下,自己问她要不就行了?”
郜嘉琅犹豫:“……我不敢。”
胖仔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们陪你去!”
“对对对,我们陪你去!”
应者如云。
“现在就去啊?”郜嘉琅侧头看身上粗糙的迷彩服,皱眉,“……我觉得我要回去洗个澡。”
“真讲究。”胖仔说,“你在我们宿舍里洗了不就完了。”
郜嘉琅拒绝:“不行,我还要回家给她拿好吃的。”
他还要换一件衣服,军训服太丑了,不好看。
……这算勾引吧?
很勾引了。
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
都弄完了,一大堆弟兄们保驾护航,齐刷刷地坐在她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缘,等她出现。
郜嘉琅没准备好今天就能等到她,也许明天、后天?他真的没准备好。
但她就那样来了,穿一条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及腰长发如瀑落下,手里攥着一桶橙色的方便面,径直跨上台阶,根本没注意到他。
就像十四天了,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日思夜想。
“徐微!12社会学班的徐微!”胖仔出声,帮他叫住了她。
郜嘉琅在男生们的簇拥和鼓动下,战战兢兢地把那盒精挑细选的白色恋人饼干双手交了出去。
傍晚橙红的霓霞,把她瘦瘦黄黄的脸蛋映成红色,徐微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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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喜欢我啊?”
她的声音好甜好甜,像棉花糖一样。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她的的声音,被她笼罩,被她包围。
心脏不停地乱跳,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你会是我的女朋友吗?
……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好不好?
好不好?
求求你啦!
……
耶耶耶!!!!!!!!
她答应啦!!!!!!!!!
我有女朋友咯,我有女朋友咯,我有女朋友咯~
我的女朋友是12社会学班的徐微!
在大学里,有女朋友就是可以横着走的(尽管他早因为有钱横着走了),更何况是有一个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温柔体贴的女朋友。
打比赛的时候她给他送水,上课的时候,徐微来蹭课,坐在他身边。
他垂下头,偷偷和她说话。
如胶似漆到两个学院的老师全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徐微很爱他,他感觉得到,一个女孩子,只有特别特别爱他,才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他也很爱徐微,无论吃饭睡觉还是干别的事,都想黏着她。
夜里共枕而眠,他明明比她个子高,也知道她瘦弱,却固执地往她怀里钻。
他可以和她说他所有的事,却不用担心徐微会伤害他。
他慢慢地,缓缓地,把他的创伤,全盘托付给她。
从小时候被绑架,说到爸爸的生意起起落落,他从别墅搬进了骑楼小巷的公租房,一家三口挤在二十平的屋子里,上厕所都要去巷尾的公共厕所解决。
追债的人半夜找上门,爸爸不在家,妈妈关闭房间里的灯,捂住他的嘴,警告他不要说话。
屋子里好黑好黑,他好怕好怕。
爸爸的那些生意伙伴,不过是酒肉朋友,因利而往,利尽而散。他是富家公子哥的时候,自然众星捧月,什么都好,爸爸破产了,他跟在爸爸后面,低声下气地求叔叔伯伯们帮家里一把。
有个伯伯把两千块钱扔到地上,他像个求食的小动物,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没有办法,不捡,家里都没有钱吃饭。
徐微总是用她那慈悲到让人臣服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
她说:
“嘉琅,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怎么可以这样呢,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呀。”
“嘉琅,怪不得你看起来好早熟,很多事不应该让你来承担的。”
他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徐微知道他怕黑,在网上买了很多小夜灯,月球的,云朵的,星星的,各式各样的放在床头,每天换着点。
她从来不说“你别怕”这种话,她经常说“没关系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晚上在学校后山的樱花下接吻,突然遇到停电,山间步道灯一下子全灭了,她毫不犹豫地牵紧他的手,打开手机手电筒,笑眯眯地说:
“没关系哦,我在呢。”
她牵着他的手,打着灯,一步一步小心下山。
也是因为童年被绑架的经历,他不敢开车,所以徐微去考了驾照,做了他的司机,开着路虎带他转遍了长山市的大街小巷。
拿到驾照满一年,徐微就带他上了高速,跨省前往南京德基广场购物。
他看得出来,徐微其实也有点害怕,但是她说“嘉琅,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害怕的话,我会做那个不怎么怕的”,话毕,她一脚踩下油门,速度拉到一百码,开得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