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已经放晴。
祈楚睁开眼,只感觉神清气爽,心情也同这雪后的初晴一样明媚。
他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人儿了。此时炭火已经燃尽,被褥间却暖融香滑,柒奺正在他身边沉沉睡着,青丝散乱,皮肤却如绽放的梅花一样娇艳欲滴。
他心满意足地凝望了她许久,替她盖好棉被,轻轻走下床去。
瓶儿端着热水,也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门开了,祈楚已经穿戴整齐,示意瓶儿不要吵醒柒奺,就在厅中简单洗漱。
平南山也早早来了,见祈楚的表情,心中已经了然。
祈楚回望了一眼柒奺的房间,小声对平南山说道:“南山,随我出去一趟。”
祈楚早早离了府,叫院内扫地的丫鬟替自己向母亲致歉,说今日有要事,就不去请安了。丫鬟扔下扫帚,去了院子最里面的松鹤堂,此时沈氏也才刚起,还未梳头。
她点点头,让丫鬟离开后,秦妈妈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沈氏坐在铜镜前梳头,对秦妈妈吩咐:“今日楚儿不来请安了,你让厨房少做些,够我一人吃就行了。唉……最近啊,我这胃口也不怎么好,可见是真上了年纪了。”
秦妈妈笑眯眯地拿过沈氏手上的木梳:
“老夫人,刚才离鸾阁的瓶儿来了,说大娘子今日也不来请安了。”
沈氏恨了一口气:“这些小的,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稍安……瓶儿是说,娘子劳累了,起不了身,还请您恕罪呢。”秦妈妈俯下身去,凑到沈氏耳旁,“我听说……主君和大娘子,昨儿圆房了!老夫人,你可要养养脾胃,只有吃好了,身体健康,将来才能陪咱们小郎君小姑娘玩耍呢!”
沈氏是越听越惊讶:“什么,圆房了?楚儿前几月,不才在离鸾阁留了一宿吗?”
“那时没成……”秦妈妈笑着说道,“可这次,是真成了!”
“这小子……呵,还真是长大了。”
沈氏虽然觉得,自己如此好大儿实在便宜了柒奺,可祈楚既然已经娶妻,这延绵子嗣的事,的确是祈家的头等大事。自己的郎君祈铄从小体弱,即使沈氏给他纳了两三个美妾,可还是只有祈楚这根独苗。
未来祈家能否子孙兴旺,还是只能看自己儿子的了。
沈氏对秦妈妈说:“这几日,就叫奺娘不用来请安了,那有套石榴纹茶盏,你替我给她送去。”
“哎!”秦妈妈忙开心地应答。
柒奺这一觉是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发觉已是日上三竿。她连自己曾经醒过来一次也忘了,忙掀开被子下床穿衣,却发现浑身酸疼得厉害,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这祈楚……简直就是豺狼!虎豹!”
柒奺骂着,扭了扭胳膊脖子。
瓶儿正在院儿里扫地,听见柒奺起了床,才低着头走进来,将染了初红的床单叠起收好。方才,秦妈妈来送了一套茶盏,就特意嘱咐瓶儿,一定要将这床单收起来交给她。
瓶儿见着了红,担心地问柒奺:“娘子……你、你没事吧?昨晚我在隔壁屋子,都听见你喊疼……莫不是主君伤害你了?”
柒奺脸一红,说道:“我没事的瓶儿,这事儿……还是等你将来许了人家,我再告诉你吧。”
瓶儿松了口气,羞涩地点点头。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暖融,梅花在枝头开得正艳。柒奺让瓶儿将饭菜摆在院儿里,正好趁中午晒晒日光。瓶儿忙答应着,正拿出秦妈妈送来的石榴纹茶盏,却听得玉石的屏风外,传来祈楚高兴昂扬的唤声:
“奺儿!……”
柒奺闻声放下筷子,不等她起来,祈楚已经快步来到她面前,当着瓶儿和平南山的面,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说:“奺儿,我的好娘子,为夫给你买了润心斋的酥油糕,李记的古楼子,梁食坊的干果子炒货,咱们一起吃!”
平南山和瓶儿相视一笑。
祈楚如今不唤“柒奺”,也不唤“奺娘”,竟直冲冲地就改口唤“奺儿”了。
可见人一旦开心满足,是好胜心没有了,羞耻心也没有。
柒奺忍不住脸红,忙推着祈楚说:“你疯了,买这么多吃食,咱俩要能吃完,不成槽子里的猪了?”
祈楚嘿嘿傻笑,像搂着心尖尖上的宝贝:“就算要做猪,我也要同你睡一个圈。”
“噗……”
平南山和瓶儿都笑了。柒奺只觉得一晚过去,祈楚的脸皮竟变得比城墙倒拐还要厚,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她还是推开祈楚,招招手让平南山和瓶儿坐下来一起吃,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摇头,退到廊下去,给柒奺和祈楚留出相处的空间。
柒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不自觉捏着肩膀手臂。
祈楚见了,忽有些不好意思,绕到柒奺身后给她揉肩。柒奺忙拉开他,说道:“还是别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祈楚笑眯眯地坐下来,白得透亮的俊脸上,悄悄染了两片红晕。
他郑重其事地拾起柒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奺儿,我想好了……过几日,我就亲自去司户府,劝薛宛好好另嫁他人。我有你一人就够了,我可以答应你将来绝不纳妾,一心一意只对你好,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到老……你说好吗?”
柒奺一愣,不思议地盯着他说:“你认真的?”
祈楚无比郑重地点点头:“真,比珍珠还真。”
柒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抽回手说道:
“那我也‘真的’想给你一耳刮子,把你抽醒才是!”
“什、什么?”祈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薛宛当年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吗?一生一世一双人,二人携手,白首到老……怎么到了柒奺这里,却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究竟是女子吗?
见祈楚震惊的表情,柒奺冷冷地说道:
“郎君,你是地摊话本儿看多了,看腐了脑子是吗?公爹就得了你一个儿子,差点连整个家都保不住了,要尽数拱手他人!我们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家,家丁老小,掌柜伙计,百十口人等着我们去养活,若没有足够的子嗣继承,祈家未来为如何,你想过吗?”
祈楚说:“可……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啊,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哼,多生几个……果真是嘴说废点唾沫。”柒奺说,“你知道妇人产子,每一次都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吗?随时一个不测,都会要了我的命!呵……到那时候,郎君你就可以大大方方续弦了吗?”
“呸呸……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呢!”
柒奺冷哼一声,说道:“你们男子,自然不需承受怀孕之苦、产子之痛,话倒是说得轻巧。可哪怕是官家贵女、后宫嫔妃,死于产褥之中的也多不胜数!”
祈楚说:“可……你不也曾说过,不愿意与人共事一夫……我这是替你着想啊!”
柒奺说:“薛宛愿意自轻自贱,入门为妾,那是她的选择,郎君愿爱她宠她,我也断不能说什么。可妾所生的子女,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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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和郎君你的,只要她能为我祈家延绵子嗣,我做什么要阻止你纳妾?”
祈楚自觉思虑不周,却也可叹柒奺将他“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不甘示弱地指着柒奺:“那你就真不怕,我将来冷落了你?”
“郎君即便再冷落我,我也是祈家的大娘子。”柒奺说,“郎君的心,我掌控不了,可我不能将祈家的未来视若儿戏——郎君快别说了,若再说下去,这饭我也没有胃口吃了!”
柒奺撂下筷子,起身回了屋内。
瓶儿焦急地跟了过去,平南山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楚兄,这怎么好好的又吵架了?”
“她……她怎么就不明白我呢!”
祈楚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考虑那么多,太过于意气用事。可他只是想让柒奺明白,自己是一片赤诚之心,只希望爱她、宠她一人,心中断断不会再有其他女子的位置。没想到,这反而触到了柒奺的逆鳞。
祈楚追过去,柒奺却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他绕到窗边,看见柒奺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算盘抱在怀里,失神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认识那只算盘,父亲原本是要交给他的,可他断然拒绝了。
祈楚忽觉得喉头哽塞。他看着蜷缩在床边的柒奺,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离开了离鸾阁。瓶儿踌躇了一会儿,追上祈楚鼓起勇气说道:
“主君……娘子她,其实很不容易的……主君若真是心疼娘子,就请主君好好想想,娘子究竟在意的是什么吧……”
祈楚一怔。
瓶儿说完,面色复杂地深鞠一躬,飞快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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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儿曾说过,有没有得孕,只消看月信会不会来。
这段时日内,柒奺让瓶儿转告祈楚,近期就不要再来离鸾阁了。至于祈楚想表达的真心,她也明白,可自从她烧掉那封证明书起,她就选择不在乎了。
她永远感念的,就是她在人生至暗时刻的那束光。
那束光是她的爷爷,还有已经离世的公爹。
她更加频发地翻墙外出,去看爷爷,去照料铺面。冬日生病的百姓很多,她的“济世堂”虽然时常挤满了病人,可依旧没有什么盈利。她与贺远程商议了许多方案,可实在难以两全。
贺远程说:“咱么铺子的名声打出去了,最近特意假扮穷人来赊账的也多了……东家,咱们这么下去,恐怕难以为继啊……”
柒奺沉思了许久,说道:
“不如先这样——去掉名贵的药材,只保留最常见的普通药材,例如肺热、咳嗽、风寒、风热、筋骨拉伤、活血化瘀的基本药方。药材的品质也要降低,效果差一些也无妨,这样,那些想要占便宜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便宜可占了。”
贺远程皱着眉头说:“可这疗效……东家,这样会不会坏了名声?”
“疗效差,并不是没有疗效。”柒奺说,“降低质量也可随之降低售价,真正的穷苦百姓,是不会在乎的。”
贺远程点了点头。
他踟蹰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东家的意思,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柒奺完全可以利用祈家的千金庄,降低药材的成本来盈利,可她暂时还不想让祈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祈楚说的那番话,与她的想法和志向相同,可她还不能全然信任祈楚。
尤其是祈楚那日的表现,让她认为祈楚还是太过天真愚蠢,难当大任。
柒奺只能叹了口气说:“姑且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