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平凉第一商 > 26. 祁公子真是好雅兴
    长辈们跪在最前端,孙辈们跪在后面,妾室与女儿们只能站在一旁。

    柒奺和祈楚作为长孙长媳,一齐跪在长辈们身后,两人自昨晚那尴尬的“郎君”“娘子”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当然,祈楚也顾不上那许多,他到现在还是懵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

    昨晚雨小了之后,祈楚见二叔已经离开,才返回佛堂。佛堂之中并无任何异常,老夫人也和之前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闭眼默念着心经。

    他连忙问老夫人情况,老夫人只笑笑说:

    “没事了,楚儿……你猜得不错,你二叔的确是来找我,想将他记在我的名下,我没有答应他……楚儿,你二叔是听说了你的死讯,为整个祈家着想罢了。如今你既然无恙,祈家还是要交到你的手里,从今以后,你切莫顽皮,该好好收收心,将祈家的担子接过去才是。”

    祈楚点点头说:“孙儿知道该怎么做了……祖母,您在这,也要多保重身体。”

    老夫人笑着说:“你如今已经娶妻,我还要等着抱重孙子呢……你回去吧,不要叫你父亲母亲担心。”

    祈楚这才连夜赶回家中。

    可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家中便收到老夫人自缢的噩耗。

    他后悔自己没有留在佛堂,可昨晚二叔与祖母所发生的一切,除了二叔自己开口,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了。

    柒奺与老夫人自是没有什么情分。

    她只关心公爹,这几日连连折腾又骤闻噩耗,如今已是哭成了个泪人。她担心公爹的身体,怕他随时都有可能支撑不下去,不错眼地盯着祈铄摇摇晃晃的背影。

    院子里香烛袅袅,可柒奺还是隐隐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心中疑惑,顺着气味一路闻过去,竟发现这香味,是从祈楚身上发出来的。

    “是香囊的味道啊……”柒奺瞥见他腰间的一只锦囊,心想着,“可这香味也算特别,为何我却好似在哪闻到过?”

    柒奺好奇得心发痒,抬起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祈楚。

    “怎、怎么?”

    祈楚只感觉腋下发痒,猛然回过神来,一脸惊异地看向柒奺。

    柒奺不动声色地努努嘴,指向祈楚腰间的香囊:“我问你,这香囊里的是什么香?”

    “哦,你说这个啊……”祈楚看了看自己腰间,松了口气,说道,“这香叫‘松崖映月’,是我母亲娘家带来的,只有她会调这款香,据说其中的配料,是沈家的秘方呢。”

    难怪院儿里香烛味这么浓,这香味还是能辨别得出。

    “……秘方?也就是说,别的人,不会得到这香方了?”

    “那是当然了!——怎的,你喜欢?你要喜欢的话,这个香囊便送你了。”

    祈楚说完,大大方方地扯下香囊给柒奺。

    就在他扯下香囊的一瞬间,香味似乎顷刻间变得浓烈起来,连带着强烈的回忆,涌进柒奺的脑门——

    好哇……那晚吹蒙汗药扮鬼闯进老娘房间里的,竟然就是祈楚本尊!

    “……不必了!”柒奺突然冷了脸,嘲讽地说道,“祈公子,您真是好雅兴啊!”

    听柒奺叫“祈公子”,祈楚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陡然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什……你什么意思?”

    柒奺说:“我与你虽素未谋面,但我仍是三媒六聘、过了官府文书嫁进祈家的。你战场归来,不思早日归家叫公爹婆母放心,反而半夜潜入别院,扮鬼吹蒙汗药想要轻薄于我。呵……祈公子,你这叫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

    柒奺一番话,说得祈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就要站起身来。

    碍于祈家几十口人都在,祈楚只能用力压住声音,对柒奺说道:

    “我……我哪里想要轻薄于你了!我不过是……”

    “哟,这就承认了?”

    “我哪有承认!我这是……”祈楚简直慌不择言,指着柒奺说,“那还不是你说什么、什么要叫我脸比牛头还肿比马面还长,说什么叫黑白无常也直呼见鬼的话!”

    柒奺简直难以置信:“什么……你竟然一直偷听我说话?”

    “我没有!我……唉!”

    祈楚真叫个越描越黑,直想抽自己嘴巴子。

    他在柒奺面前完全落了下风,本就是自己做错了事,如今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干脆心一横,挺起胸膛想要硬压柒奺一头:

    “你方才也说了,你是三媒六聘、过了官府文书嫁给我的,你是我的正牌娘子,我摸摸你的脸,怎么就叫轻薄你了?你这话真是、真是好生混账!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你竟敢忤逆夫君,小心我回头休了你去!”

    “你尽管休了我去!”柒奺冷笑一声,“原来祈公子竟是这样的人……罢了,算我柒奺不走时运、遇人不淑!”

    柒奺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灵堂。

    “你……”

    祈楚想追出去,却见男女老少都盯着他看,只能忍下一口气,愤愤地跪了回去。

    这小女子简直……简直狂悖!无礼!

    住持继续敲钵,众僧齐诵经文。平南山见柒奺离开,低着头绕至祈楚身边,弯腰小声说道:“楚兄,这是咋的了?刚才我见你和小娘子聊得甚欢,怎么又突然把人气走了?”

    祈楚回归祈家,平南山便作为随从,跟随在祈楚身边。而赵闲王保何大托几人,则由祈楚出面安置在平凉城南,又购置了宅院和薄田,供三人栖身。

    他们都是因着家中无人、实在难以为继,才签字画押进了军营的,如今便安心留在了凉州。只有何大托在老家还有娘子,便先行一步将娘子接了过来。

    听平南山这么一说,祈楚也是后悔不已。

    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大大方方承认个错就罢了,何必口不择言。

    祈楚说:“我不过不想让她误会了我——我哪是她口中那种人啊!可谁料话说出口,就变成这样了,唉……罢了,当初扮鬼,本就是想让她害怕,愿意主动与我和离,如今叫她厌恶了,效果都一样……”

    祈楚摇头苦笑。

    “你还想着你的宛儿姑娘呐?”

    “……反正不能是她!”

    “我看,是你聪明绝顶,却独独摆不平这小娘子吧?”平南山看热闹不嫌事大,捅捅祈楚说,“我瞧你方才,还想把这宝贝香囊送给娘子来着,嘿嘿……热脸贴了冷屁股吧?”

    祈楚憋得脸通红:“胡说八道你平南山!”

    平南山一脸坏笑,站起身一溜烟儿逃走了。

    柒奺一路冲出佛寺,扯下头上的孝布,一边扯草一边骂祈楚。

    “这混账猴子王八羔子不要脸的采花贼!瓶儿还说什么丰神俊朗风度翩翩……我呸!还不如上圆下方,中间竖个牌儿顺眼!……休了我?好啊!我正好图个清静自在!呸呸!……”

    祈楚的话,的确戳到了柒奺的痛处。

    对,她作为出身卑微的女子,本就是个物件儿,是死也死得,休也休得。

    谁会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柒奺一不开心就喜欢骂,那是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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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说过,人不能堵着气,那是脏气,会叫人生病。若是生了气,便要狠狠骂出来,将这股气顺出去,人自然也就爽利了。

    她也就因着爷爷的教导,才能如野草一般,在石缝的磨砺中开出花来。

    瓶儿一路跑遍了整座佛寺,终于在佛寺外一人高的荒草堆里找到了柒奺。此时,柒奺对草骂了半晌,心情已经舒爽多了。正要问瓶儿寻她做什么,却听瓶儿大老远便喊着:

    “娘子……不好了!主君他不行了!”

    柒奺的指尖,忽然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主君悲痛过度,这会儿恐怕、恐怕不行了……”瓶儿哭道,“主君说想见娘子一面,娘子你快去吧,去晚了就……”

    没等瓶儿说完,柒奺便立马飞奔进去。

    寺庙的厢房外,所有人都聚拢在这里,只有祈桓一人跪在老夫人面前,魂儿依旧没有回身。柒奺推开人群跑进门,只见祈铄斜躺在床上,花白的鬓发散乱,面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房内,只有沈氏和秦妈妈、祈楚和平南山,祈楚见柒奺来,眼神有些躲闪。

    柒奺却一眼也没瞧祈楚。

    她径直来到祈铄床边,努力吞咽,唤了一声:“公爹……”

    祈铄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我有话……要对小娘子说,你们就先、就先出去吧……”

    其余人离开后,祈铄呼出一口气,对柒奺说:“奺娘,我怕是不行了……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柒奺握住祈铄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公爹,您说吧,我在呢。”

    祈铄咳嗽了几声,才说道:

    “你嫁入我祈家,是因着一场误会,这……本就对你不公。奺娘,我儿祈楚……你也见过了,你与他并无夫妻之实,若你不愿……不愿再待在祈家,我可以做主,替你解除婚约……那边有个匣子,你打开看看吧……”

    祈铄勉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子。

    柒奺打开木匣子,发现里面放着好些纸张。她缓缓展开上面的一张。

    “这是我写下的证明……证明当初你嫁入祈家不合法规,你与楚儿的婚事可就此作废,如此……便算不得和离再醮,不必要祈家宗族耆老的首肯,你也可以再寻个如意郎君……”

    祈铄心中明白,离开祈家,柒奺或许能有更好的前途。

    关薄言年少有为,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柒奺缓缓放下那张证明书,看见匣子下面,竟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和铺契地契。

    祈铄说:“下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柒奺手一抖,两滴清泪,毫无防备地掉落下来。

    她出嫁,是因着爷爷快要病死,亲戚朋友乃至关家置之不顾。她是独自坐上花轿离开家的,没有父母送嫁,没有嫁妆傍身,顶着小娘子身份,却连丫鬟小厮都可以恣意欺负。

    为了爷爷,她忍了下来。

    人一旦用硬壳将自己团团裹住,便刀枪剑戟也不怕了。可但凡有人愿意伸出手,施以温柔的抚慰,那硬壳也就纷纷脱落,溃不成军。

    祈铄,便是她这段至暗人生中,少有的光束。

    “奺娘,我知道你父母早亡,我虽……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公爹,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对待……那日,你写下那两字‘独活’,我便明白,你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你与我儿不同,你愿意学习经商,又心有大志,所以我虽清楚你是女子,也放心将祈家的产业,交给你打理……可是,我不能如此自私,误了你的终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