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郎,对不起!我……”
辛云娘的话,令祈桓如冰水浇身,当头霹雳。他如雕像似地在原地愣了许久,又仿佛浑身被抽空般萎靡下去,那只鸡毛掸子,也啪的一声落在脚边。
祈楚与柒奺终于抒出了这口气,祈楚对平南山吩咐道:
“南山,叫他们不用再找了。”
“这……这是什么?”三叔公气得满脸通红,用拐杖指着那白瓷瓶子,痛斥道,“祈桓……你说这究竟是什么!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辩解!我真是没想到啊……祈家竟养你这狼心狗肺、欺师灭祖的忤逆不孝之徒!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祈桓不说话,只是垂手愣在原地,满眼的悔恨与不可思议。凤氏见回天无力,忽然抬起帕子啼哭起来,祈嵩扶也扶不住,母子俩一齐跌坐在地上。
其余人也一同沉默着,事已至此,再也无需多言。
只有祈炜于心不忍,哆哆嗦嗦地说道:“这瓶子里,也不见得是……”
“拿来一看便知。”
还是祈浚最是冷静。他从地上捡起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在手心里倒出一些褐色粉末,拈起一些嗅了嗅。瓶中的粉末,与徐庄头送来的样本、瓦罐中的残留物完全一致,都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那就不用再多说了……”三叔公顺下一口气,回头颤颤巍巍地坐下来,说道,“既然事已查明,是祈桓这个逆子所为,我和你们六叔就在此做主——”
听三叔公如是说,祈楚与众位叔叔都正色而立。
祈桓这才恍然回神,认命般地、慢慢跪在地上。
“祈桓,你犯下如此大罪,与陶墉狼狈为奸,试图伤害祈楚的嫡子,甚至加害我们祈家世代立家的根基千金庄……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做我祈家的子孙了。今日,你就将当初分给你的家产,铺契、田契等等一一交回,全部交由祈楚处置。其余家产钱财,便拿出来赔付千金庄的损失——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至少要赔付大房两万两白银,还不算这毒污染的田地,以及后续的损失。”
“两、两万两?”祈桓痛心疾首地说,“可我如今所有的积蓄,还不足五千两……”
“那就将你这座宅子抵给他。”三叔公说,“我念你毕竟也是祈家的血脉,也不愿将你一家逼入死境。你有多少便拿出来多少,赔偿了损失后,你和秋玲二人,就带着孩子离开平凉城,另谋生路去吧!——祈桓,你可有异议?”
祈桓苍凉地望着远处,摇了摇头。
“爹……”祈嵩抱着凤氏,母子俩泣不成声。
祈桓深叹了一口气,低头紧紧捂着双眼。他谨小慎微了半辈子,孤注一掷筹谋了这一切,却没想到最终仍是一败涂地……事已至此,他已经无力去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入这分田地。
凤氏揩着眼泪,抬头四处看了看,忽然问道:
“对了……辛云娘和祈崇那个小孽畜呢?”
.
不出两日,清泉巷内的祈桓宅邸,便被彻底搬空了。
这二十年来祈桓殚精竭虑积攒下的家业,在此时一扫而空。交还了产业、赔付了千金庄的损失后,他竟发现,自己除了一只包裹,什么也不剩下。
那一晚,当他后知后觉,冲进辛云娘的香云阁时,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辛云娘趁着混乱之际,早已带着祈崇和所有值钱的东西,从后厨小门逃之夭夭。直到祈桓打开她所有的箱笼,发现里面竟什么也没有时,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原来辛云娘早已有了二心,早已动了离开他的念头。
他将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辛云娘母子,然而到头来,却是农夫与蛇,狼子野心。
想到往日的情分,香融的缠绵,祈桓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郎君……”凤氏紧紧抓着祈桓的手臂,安慰道,“郎君不必伤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去哪里,我和嵩儿,都会陪着你的……”
祈嵩也握着父亲的手:“爹……您要保重身子,不用担心,爹娘还有我呢……”
“秋玲,嵩儿……”祈桓再也忍不住,紧紧拥着他们母子,痛哭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是我猪油蒙了心,苛待了你们母子,我祈桓何德何能……”
“不说了,郎君,不说了……”凤氏抹掉祈桓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容,“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了……郎君,咱们走吧,咱们一家人,一起走!”
“好,好……”
祈桓连连点头,颤抖地拉起凤氏和祈嵩的手,带着几只包裹,坐上了离城的骡车。
春日艳阳高照,满路都是金色的阳光,这辆简陋的骡车,被春日的余晖拉得老长老长。昔日的繁盛与热闹都在此落幕,得意时高朋满座,落魄时无人问津。
可祈桓走出城外时,还是望见一个身影,孤独地来为他送行。
“祈炜?”
“二哥……”
祈炜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来嘴笨,又愚蠢,从小到大,都是望着祈桓的身影过来的。可如今再见到自己的亲哥哥,仅仅一两日的时间,他已没有了昔日的伟岸,粗布衫粗布鞋,身材佝偻下去,凌乱的发髻染了斑白。
见祈炜竟来送行,祈桓心中哽塞,难以言说,只是低头用袖子抹了抹泪。
“这里有些盘缠和干粮,给你们路上用。”祈炜将包裹塞进祈桓手里,“如今……我也帮不了你们多少,二哥、二嫂,你们路上保重……”
祈炜说完,后退两步,深鞠一躬。
祈桓喟叹地点点头,无言地拿着那只包裹,坐上了骡车。
“四叔,您也多保重……”
等祈桓坐稳后,祈嵩一拉缰绳,带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沿着官道缓缓离去。祈炜立在原地,目送骡车远去,心中也有一丝悲凉。可毕竟是祈桓一手炮制了如今的结局,凭祈炜自己,也无回天之力。
马车轧轧,祈桓坐在车内,紧紧握着凤氏的手。
他撩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嵩儿,你打算带咱们去哪?”
祈嵩说道:“疏江县,离平凉城并不远,今晚能到了,爹娘请稍安坐。”
“疏江县?”祈桓回头看向凤氏,“秋玲,那不是你的娘家吗?”
凤氏欣慰地点点头。
祈嵩在车前说道:“爹爹可记得,之前我您派我去景州竞争白芷,那时我办事不力,向爹爹撒了谎……我大言不惭,向靳孝廉要回了那五百两,又给药贩子一百两报酬,便剩下了四百两……可这四百两我不敢交给爹爹,便在母亲的娘家疏江县内,买下了两间铺面、一处陋宅,想要自己经营药铺,向爹爹证明我的能力……”
祈桓心中甚慰,虽然疏江县偏远,可他们一家,总算是有了勉强栖身之所。
“嵩儿,一切都过去了……”祈桓撩起车帘,拍了拍祈嵩的肩膀,“你说你开了药铺,经营得如何?不过爹相信,你素来如此刻苦,一定没有问题的。”
听父亲第一次夸自己,祈嵩心中激动,脸立马变得粉红。
当天深夜,祈桓一家人,总算到了疏江县内。简单地安顿一晚后,祈嵩便领着父亲,来到了县城内自己开的药铺中。
祈桓仔细看了看周围,说道:“地方是偏远了些,铺子嘛……也有些简陋。不过也无妨,买卖要早干,生意要巧干,咱们父子俩齐心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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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能再干一番事业出来。”
“嗯!”
祈嵩将父亲领进铺内,见了掌柜,看了药方,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父亲,这便是一年来的账目,请父亲过目。”
祈桓欣慰地笑着,捧过账簿翻看起来,看了两页,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父亲,有什么问题吗?”
祈桓抚了抚胸口,心里默念着“亲生的,亲生的”,将那口老血硬生生吞下。他不忍再看,将那账本缓缓合上,真叫个——
翻开是账本页子,合上是马桶盖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抚着儿子的背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咱从头再来就好……”
而另一边,辛云娘趁乱带着祈崇,同顾长岳一起,连夜离开了平凉城。顾长岳声称,自己已经疏通好了关节,此次去平京,铁定能谋得一官半职。
马车上,辛云娘挽着顾长岳的胳膊,说道:“岳郎,我可将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今后你高升,可别苛待我和崇儿。”
顾长岳忍下心中厌恶,笑着拍拍辛云娘的手说:“云娘,你就放心吧……我顾长岳能有此前途,全是多亏了你。你尽管放心,待我有了一官半职,便迎娶你做我的正牌娘子——对了,那时候,崇儿也就是府中嫡子,我绝不会苛待他的。”
辛云娘心中喜悦,拉过祈崇说道:“崇儿,快喊爹!”
“爹!”祈崇谄媚地唤了声,说道,“我早就厌烦祈桓那臭老头了,还是顾爹爹您好!”
三人行至梁州,找了间偏远的客栈歇脚,叫了酒菜来庆祝。可酒酣人散,辛云娘第二日醒来后,才发现房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慌忙地四处寻找,等到了黄昏,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顾长岳,带着她的全付身家,已经逃去无踪。
“顾长岳……你这个杀千刀的,骗得我好惨啊……”
她身无分文,无钱支付客栈的房钱,被客栈老板将她母子赶出门去。她想去报官,可又害怕官府追查起来,发现她卷走了祈桓的大半家财与人私奔,只好带着祈崇沿街乞讨,四处流落,抱着渺茫的希望,想要再找到顾长岳的踪迹。
然而不出半月,祈崇便受不了这食不果腹的日子,竟背着辛云娘,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卖给了一处见不得人的野窑子。
当老鸨带着打手来抓辛云娘时,她至此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被亲生儿子给卖了。
两名壮汉死死钳制住她,辛云娘绝望地吼着:“崇儿,祈崇!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我可是你的亲娘啊!”
祈崇冷笑道:“连爹都能说换就换,更何况是娘?”
辛云娘一愣,奋力挣扎嘶吼着:“你们放开我!崇儿,救救娘啊!救救娘……”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辛云娘脸上,她顿时耳孔一阵轰鸣。
“娘子若乖顺,便能少受点罪。”老鸨捏着她的下巴说道,“你这样的年纪,还能卖得上银子,你应该谢天谢地了。不过我瞧你也做不了多久……啧啧,要赚够我买你的钱,这以后,你可要受点累了。”
辛云娘惊恐地看着老鸨,花容失色,嘴唇不住地颤抖。
老鸨阴阴一笑,起身说道:“你们母子缘分已尽——带走吧。”
“放开我!”辛云娘这才忽然回神,绝望地向祁崇伸出一只手,哭嚎着,“崇儿,崇儿!救救娘啊……你救救娘啊……”
梁州,陋巷,辛云娘嘴角带着血迹,被人生生拖走了。而她的亲生儿子祈崇,却只是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转身决绝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与此同时,顾长岳却带着金银细软,偷偷回到了平凉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