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清风拂过窗间,堆叠于案几上如雪片一般纷飞作响的便是鹤黎昨日调取的户部一年内的银两调拨及批文账册。

    容柳趴在他身旁核对着其上的数目,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账册自然是毫无问题。

    鹤黎望着案几上装着西域狼毫的檀香盒,不发一语,眼珠微微闪动。

    这一切容柳都看在眼里,宦海浮沉多年的他怎能不知鹤黎心中所想。

    这时一旁的李管家手持信笺走上前将其递与鹤黎。

    鹤黎接过,将其展开,两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今夜子时,城楼一叙”。

    子时,城楼。

    夜风猎猎作响,当鹤黎踏上城楼顶,一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鹤黎上前与其并肩。

    “一年了,别来无恙?”那人开口。

    “一年了,这一别竟还能再见。”鹤黎喃喃道。

    “一年足以改变很多。”阮鸣沉吟。

    一时间,二人共望明月,无话。

    “户部交来的账册我已经看了。”鹤黎打破沉默:

    “阿鸣,可还记得当日于学堂赌书泼茶,廊下对诗吟诵共饮梨花酒之景?”鹤黎转头,深深凝视着同他并肩而立的阮鸣。

    阮鸣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对上鹤黎深沉的眼眸,咧开嘴角,眼神依旧淡定:“鹤兄啊鹤兄,你入翰林后又升为准阁员,难道如今还有甚么不满?”

    “何以如此问?”鹤黎随口一问。

    “你说过,最讨厌回忆过往。”阮鸣故作轻快答道。

    鹤黎讪笑,转过脸却不作答:“那你呢?是一路平步青云升为户部郎中而不愿回忆平凡过往了?”

    阮鸣嗤之以鼻:“区区五品郎中,怎么叫平步青云,今儿即便罢了我的官也不足为奇。”

    “贤弟真会说笑,如今你已是六部红人,区区一年便从户部主事升为郎中,来日莫要说户部侍郎,就是户部尚书一职想必也指日可待。”

    阮鸣闻言笑得高深莫测,举过酒杯对着天边一轮明月:“举杯邀明月,你我还能如此这番月下独酌实属不易,鹤兄,我也不同你绕弯,嵇大人接任首辅之职已如同板上钉钉,此番你真要彻查军饷一案?”

    “当然,鹤黎定不负圣命。”

    “你还不明白?”阮鸣的脸瞬间变得凝肃。

    二人肩靠肩,脸近在咫尺,阮鸣的酒气吐在鹤黎的脸上令他皱眉。

    “鹤兄,自古以来朝中做官讲究个和光同尘,容阁老已逝,朝中格局正发生变化,你为何还要抱残守缺?

    鹤黎闻言一怔,冷眼看着阮鸣,瞥过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

    “那人当真如此重要?”阮鸣再次发话。

    鹤黎不言,正欲转身离去,阮鸣的再次发话令他一怔。幸而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任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难道当初的谣言都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个笑话。”

    不再笑脸相迎,阮鸣双眼微眯,见鹤黎还是不答,倒了杯酒递给他,怎料鹤黎接过,将其洒至地面,拂了拂袖转身背对着他。

    “你以为酒里有毒?”阮鸣道。

    鹤黎淡然一笑:“若认为你今日会算计于我今日我断然不会赴约。”他捡起地上的酒杯放回城垛上,拿起旁边一壶酒,转身,留给他一个洒脱的背影。

    “酒,我只同朋友喝。”

    撂下一句话,随即消失在暮色之中。

    *

    周遭空气湿冷,隐匿在草丛后的容柳连打数个寒颤。

    鹤黎独自骑马前来,下了城楼他并未牵马,而是朝反方向上坡,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不知不觉,他已跟着鹤黎从城楼追到不远处的后山。

    穿过一片漆黑的丛林,转身来到一处空地,这里僻静幽暗。他两耳竖起,听见前方传来的窸窸窣窣之音,只见鹤黎身形单薄默默站在不远处。

    倏尔,“哗啦啦”一声,似传来水洒灌木之音。用力去嗅,一股淡淡的酒味充斥鼻腔。

    紧接着“噗通”跪地之音传来,在这寂静无比的后山如雷鸣巨响。

    容柳心如雷鼓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动静,只见鹤黎朝着墓碑重重一磕。

    墓碑上没有字。

    跪着的鹤黎双肩颤抖,却迟迟不肯抬头。此地大树遮天蔽日,月光也照不进,若非鹤黎的一双猫眼他也决计无法知晓今日所见。

    不稍片刻,不远处传来阵阵抽泣,容柳皱眉,思绪拧成乱麻,思忖着眼前这无字碑的主人究竟是谁?鹤黎为何这般泣不成声?

    那双冒着金光的猫眼再次抬起看向前方,只见鹤黎张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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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臂,脸颊贴着冰冷的碑面,直至呼吸渐弱。

    容柳内心一凛,疯一般奔了上去。他只觉四肢轻盈如羽,明明只有数尺之距却为何如此漫长。渐渐靠近眼前那具单薄的身影,他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张开四肢,却发现四肢逐渐变长,绒毛渐渐退却。

    待回过神来,已成人形。

    所思之人近在咫尺,不知为何反而“近乡情怯”。

    本想环住他的肩膀,见他传来几声抗拒的呢喃,他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按住他瘦削的肩膀,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身前的容柳则抱着冰冷的墓碑。

    山间的清晨弥漫着浓浓湿气,秋意渐浓,满山红枫。

    鹤黎缓缓睁开双眼,发觉脸颊竟有湿意。从头顶树梢上掉落几滴露水,他怔了怔,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露水,他只觉后背十分温暖,可回头,空余鸟鸣萦绕山间。

    “昨夜莫非梦见仙人了?”鹤黎环顾这空旷的山间,自言自语。

    而躲在一旁草丛里的容柳也早已醒来。

    回到宅邸,鹤黎前脚正欲补眠,后脚便传来阮鸣到访的消息。

    匆忙更衣完毕来到后堂正厅,阮鸣正坐在檀木椅上不紧不慢地品茶,见鹤黎来了起身施施然一揖。

    “让阮贤弟恭候多时,是我招待不周,还望见谅。”鹤黎拱手一礼,见阮鸣手中捧着坛酒心里便开始思忖了起来。

    “鹤兄放心,这酒没毒。”同昨日一般之言,同样的笑脸在他眼前。

    鹤黎恨不得将他这张伪装的面孔撕下却不得不迎合他的话。

    阮鸣将酒放在桌上,鹤黎见这酒坛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盯着阮鸣,欲言又止。

    阮鸣知他心中所想,再次坐下,抿了口茶道:“昨夜同鹤兄相聚,心中分外感慨,感叹韶光易逝,我也同你一般,惦念恩师,放不下同窗为友的那段时光。”

    这酒名为梨花酿,以陈年梨花酿造而成,早年在学堂里二人的师傅每逢春天便酿此酒同他们分享。

    “你见了恩师?他如今在哪?”鹤黎讶然,快步走向阮鸣,二人之间仅距半尺。

    “如今朝中倒容之势正盛,此次我邀请恩师来京,他老人家亦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你我二人双剑合璧,想必位极人臣,指日可待。”说罢,他右手伸向鹤黎,等待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