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港的木屋里,炉火噼啪作响。
林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简陋地图上——那是用鲸骨部提供的海豹皮地图,加上船队这一个月的勘察,拼凑起来的阿拉斯加西南海岸轮廓。
“一个月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对面的王泰、王破虏,还有平滋子和刚刚被允许列席会议的奇可,都抬起头看着他。
“粮食、淡水、皮毛,补充得差不多了。和鲸骨部的关系,也稳住了。”林启的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越过新建的木栅栏,能看到远处海湾里静静停泊的船队,和更远处海天交界处那抹永不融化的雪山白线。
“王爷,您的意思是……”王泰试探着问。
“该继续南下了。”林启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在这里,我们建了新宋港,交了朋友,开了个好头。但这里太冷,太偏,养活不了多少人。我们的目标,是更温暖、更富庶、文明程度更高的地方。”
“可是王爷,”王破虏有些迟疑,“咱们留在这里,守着新宋港,慢慢经营不好吗?南边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鲸骨部的卡维克首领不是说,南边那些红皮肤人……”
“正因为他这么说,我们才更要去看看。”林启打断他,“知己知彼。我们在这里,只是海岸线上的一个点。南边到底有什么?有多少部落?是朋友还是敌人?有什么资源?如果我们不知道,就永远是被动的。”
他顿了顿,看向奇可:“奇可,卡维克首领说过,那些南边来的商人,用奴隶和绿石头换皮毛。那些奴隶,是从更南边、有金字塔的地方抓来的,对吗?”
奇可连忙点头,用已经流利不少的汉语回答:“是的,王爷。卡维克首领还说,那些红皮肤人比所有因纽特部落加起来人还多。他们……他们好像还会种地。”
“种地,就意味着定居,意味着有稳定的粮食产出,意味着能养活更多人口,形成更复杂的社会。”林启缓缓道,“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了解、需要打交道的对象。是合作,是贸易,还是别的什么……总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炉火在响。
“王爷,咱们南下,新宋港怎么办?”王泰问出了实际问题。
“留人。”林启早有打算,“留一百士兵,五十工匠,带足武器弹药。让刘太医也留下,继续给因纽特人看病。再从流鬼戍卫军里调二十个表现好的过来,他们习惯了苦寒,也能帮着沟通。王破虏,你从水师里挑个稳妥的千户,负责这里。”
“是。”王破虏应道。
“告诉留下的人,任务就一个:守住新宋港,维护和鲸骨部的关系,继续用咱们的东西换皮毛、鲸须。如果可能,在温泉附近开垦的地,继续种。明年春天,船队会回来,看情况决定是继续补给,还是增派人手。”
“那……咱们还回来吗?”平滋子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这里的一个月,虽然艰苦,但很安稳。南下意味着未知和风险。
“当然回来。”林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肯定,“新宋港是咱们在美洲的第一个据点,是连接北海和更南方的中转站,也是……万一在南方不顺,退回来的落脚点。这里,丢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吧。三天后,船队主力南下。离开前,好好跟鲸骨部告别。”
第二天,卡维克首领带着十几个部落头人来到了新宋港。
当林启在会客木屋里,用刚学会的几个因纽特词汇加上手势,告诉卡维克“我们要走了,继续向南”时,这位硬汉首领的脸色明显变了。
“走?为什么?”卡维克急了,汉语词汇不够用,急得转向奇可,用因纽特语飞快地说了一串。
奇可翻译:“首领说,这里不好吗?我们有肉,有皮子,可以一起捕鲸。南边……南边危险!那些红皮肤人,不友好!他们会抢,会杀人!”
“我们知道有危险。”林启平静地说,“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我们要去看看,那片土地上到底有什么。也许,能找到更多像铁器、像镜子这样的好东西,带回来跟你们交换。”
卡维克摇头,表情严肃,又说了几句。
“首领说,那些红皮肤人,有很多很多。他们住在木头和石头的大房子里,有首领,有战士。他们不喜欢外人。很多年前,也有从西边海上来的陌生人,想上岸,被打跑了,死了很多人。”奇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他不想看到朋友去送死。”
林启心中一动。西边海上来的陌生人?被打跑了?是指更早的航海者,比如……维京人?
“谢谢卡维克首领的关心和警告。”林启郑重地说,“但我们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你也见过。我们南下,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看看,为了交朋友,为了贸易。就像我们和鲸骨部做的一样。”
他看着卡维克的眼睛:“我们还会回来的。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年。新宋港会留下人,我们的友谊和交易,不会断。”
卡维克与林启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他知道,这些人决心已定。
“朋友,保重。”卡维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然后转向奇可,用因纽特语说了几句,语气沉痛。
“首领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去,请带上这个。”奇可翻译道,卡维克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用鱼鳔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片薄薄的、打磨光滑的骨片,上面用黑红色的颜料(可能是血混合矿物)画着简易的图案和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
“这是鲸骨部知道的,最南边的海岸。”卡维克指着骨片,让奇可翻译,“这里,有大河(他指了指一条弯曲的粗线)。大河两边,有很多红皮肤部落。再往南,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的猎人,最远只到过大河入海口。那里……已经有红皮肤人的哨所。”
“谢谢,这份礼物很珍贵。”林启接过骨片地图,仔细看了看。线条虽然粗陋,但重要的海湾、河流、山脉标志得很清楚。这可能是鲸骨部数代人用生命探索积累的知识。
“还有,”卡维克又说,表情更加严肃,“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相信任何承诺。红皮肤人,有时会笑,然后突然动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我记住了。”林启点头,然后对王泰示意。
王泰捧过来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和两面打磨得极为光亮、镶嵌着简单铜边的椭圆形铜镜。
“这些,留给鲸骨部,留给我们的朋友。”林启将盒子推到卡维克面前,“刀,可以用来打猎,防身。镜子,可以看清自己,也可以……在晴天时,反射阳光,在很远的地方传递信号。如果遇到大麻烦,对着太阳,用镜子反光,朝着新宋港的方向闪。留下的人会看到,会想办法帮忙。”
卡维克看着那些刀和镜子,特别是那光滑如水面、能清晰映出人脸甚至远处景象的铜镜,手微微颤抖。这礼物太重了。
“朋友……太贵重了。”他喃喃道。
“友谊,无价。”林启微笑。
第三天,离别的日子。
清晨,海湾里薄雾弥漫。船队已经做好了出航的准备,补给上船,缆绳收起,蒸汽机开始预热,黑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岸边,鲸骨部几乎全员出动。三百多人,男女老少,默默地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大船”和“朋友们”。
卡维克首领走到最前方,他身后,是部落的萨满——那位干瘦的老妇人。今天,她脸上涂了更多的红色赭石,戴着用北极狐尾、鹰羽和鲸骨串成的沉重头饰,手里拿着皮鼓和骨铃。
没有言语。萨满开始敲鼓。
鼓点起初缓慢,沉重,像鲸鱼的心跳。她开始踩着奇特的步伐,绕着即将登船的林启等人缓缓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悠长。
其他因纽特人跟着低声吟唱起来,那是林启听不懂的古老调子,苍凉,悠远,带着祈求与祝福的意味。
萨满的舞步越来越快,旋转,跳跃,骨铃哗啦作响。她面向大海,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无形的力量。然后,她猛地转向林启,用骨铃指向他,又指向南方,最后指向天空和大海,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奇可在旁边,用尽量压低但清晰的声音,为林启翻译着萨满的祷词:
“海神伊纳啊,请聆听!山神努纳啊,请见证!我们尊贵的朋友,太阳的使者,将要乘着喷吐云雾的坐骑,前往温暖的南方!”
“请用您的手臂,抚平风浪!请用您的呼吸,吹散迷雾!请用您的眼睛,照亮暗礁!护送他们,平安抵达,平安归来!”
“愿鲸神的魂魄指引方向,愿海豹的敏捷庇佑舟楫,愿白熊的勇气驱散敌意……”
祷词很长,充满了对自然界各种神灵的呼唤和祈求。所有因纽特人都低下头,神情虔诚肃穆。
林启静静站着,感受着这原始而真挚的仪式。这不是装神弄鬼,这是这个濒海民族,面对浩瀚无情的大海时,所能做出的最竭尽全力的精神寄托。他们在用自己最崇高的方式,为朋友祈福。
仪式结束,萨满气喘吁吁地停下,对林启深深一躬。
林启郑重地拱手还礼。
该登船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启面前。
是奇可。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异常坚定:“王爷!带我走!求求你,带我一起南下!”
众人都是一愣。卡维克首领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奇可,你知道南下很危险。”林启看着这个聪慧的少女。
“我知道!但我不怕!”奇可急切地说,汉语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我……我会说一点红皮肤人的话!我听过那些商人说话,能听懂一些词!我可以帮你们翻译!而且……而且我学汉语最快,我可以继续学,可以帮你们!”
她转头看向卡维克,用因纽特语飞快地说了一大串,语气近乎哀求。
卡维克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对林启说:“这孩子……心已经飞了。她阿爸阿妈死得早,是我养大。她聪明,像海鸥,想去远方看看。王爷……如果你们愿意带上她,照顾好她。她……是我们鲸骨部的眼睛和耳朵。”
林启看着奇可充满渴望和决绝的眼睛,又看看卡维克无奈却隐含期待的表情,心中明了。奇可不仅是个翻译,她更是连接因纽特文明与宋国,乃至未来可能与南方文明沟通的桥梁。带上她,利大于弊。
“好。”林启终于点头,“奇可,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南下。但你要记住,这一路,必须听令行事,不能擅自行动。外面世界很大,也很复杂。”
“我保证!我一定听话!”奇可破涕为笑,重重磕了个头。
她又跑回卡维克身边,用力抱了抱这位抚养她长大的叔叔,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卡维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满是不舍。
最后告别时刻。林启带领王泰等人,再次对卡维克和鲸骨部众人拱手。
“保重!等我们回来!”
“朋友,一路顺风!鲸神与你们同在!”
在因纽特人挥动的手臂和悠长的送别呼声中,船队缓缓驶离新宋港,驶出平静的海湾,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未知的温暖海域,开始了新的航程。
奇可站在“破浪号”的船舷边,拼命挥手,直到岸上的人和新建的木屋都变成模糊的小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陈屏悄悄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别哭了,以后还能回来的。”
“嗯!”奇可用力点头,擦干眼泪,望向南方,眼中重新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船队保持着离岸三五里的距离,沿着海岸线南下。
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气温。离开阿拉斯加湾后,明显感觉风没那么刺骨了。虽然还是凉,但不再是那种透入骨髓的寒意。水手们可以脱掉最外面的厚重皮袍,只穿棉衣和外套了。
接着是植被。岸边墨绿色、低矮密集的苔原和针叶林(云杉、冷杉),逐渐被更高大、更茂密的温带雨林取代。巨大的铁杉和西加云杉高耸入云,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冠浓密如盖。林间缠绕着藤蔓和蕨类植物,充满了潮湿的生命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树木、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味道,与北极苔原的凛冽空旷截然不同。
“看!那是什么树?怎么这么高!”瞭望哨上的水手指着岸边一片尤其高大的树林惊呼。
“那是……红杉吧?王爷以前提过,美洲有种树叫红杉,能长到几十丈高,寿命几千年。”王破虏举着望远镜,也啧啧称奇。
动物也在变化。北极狐、雪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熊、狼、麋鹿(北美马鹿)在林中出没。海鸟的种类和数量也大增,各种海鸥、鸬鹚、信天翁在海面盘旋。海里的生物更丰富,除了海豹,还能看到海獭、海狮,甚至远处有鲸群喷起的水柱。
海岸线也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的峡湾、岛屿、礁石。海水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清澈的蓝绿色。远处,巍峨的雪山山脉(海岸山脉)始终伴随着船队,山顶积雪皑皑,山下却森林茂密。
航行第四天,他们目睹了震撼的一幕。
右舷远方,一道巨大的冰川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直入海中。冰川前端是高达数十丈的冰崖,泛着幽幽的蓝光。突然,冰崖底部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一大块巨冰崩裂,脱离冰川,轰然砸入海中,激起冲天巨浪和无数碎冰!白色的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下形成短暂的彩虹。
“我的娘哎……这要是靠得近点,非得被浪掀翻不可!”老水手们心有余悸。
奇可也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北极的冰是平的,安静的,这里的冰却如此狂暴、充满力量。
“这地方……又好看,又吓人。”她喃喃道。
航行并不总是顺利。陌生的海岸线意味着未知的危险。暗礁、浅滩、突如其来的浓雾(温带海洋常见),都给航行带来挑战。好在有鲸骨部提供的骨片地图,加上船队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和不断派出的侦察小艇,一路有惊无险。
船上的生活也在适应。从北海和日本带来的腌肉、干菜消耗了一些,但在新宋港补充了大量熏鱼和鲜肉(鲸肉、鹿肉)。刘太医留下的徒弟按照师父嘱咐,每天熬煮云杉针叶水给大家喝,预防坏血病。一些士兵开始出现轻微的水土不服——腹泻、食欲不振。船医用了些草药,效果一般。
直到有一天,侦察小艇从岸边带回一大捧红宝石般的小浆果。
“王爷,这果子岸边灌木丛里多的是,鸟都在吃,看样子没毒。兄弟们尝了,酸酸甜甜,挺爽口。”小队长汇报。
林启一看,乐了:蔓越莓!
他记得这玩意儿富含维生素,能治坏血病,还对尿道感染有奇效。立刻让人多采集,分给身体不适的士兵吃,又晒干了一批储存。
果然,几天后,那些腹泻乏力的士兵症状大为缓解,精神头也足了。
“嘿,这小红豆豆,神了!”士兵们对蔓越莓赞不绝口。
南下第十天,船队绕过一个大半岛(可能是亚历山大群岛),进入一片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的海域。
这里的海岸,明显不同了。
岸边不再是纯粹的荒野。在一些地势平缓、靠近河流入海口的林间空地上,隐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不是因纽特人的皮帐篷或雪屋,而是用巨大原木搭建的长形房屋,屋顶倾斜,规模不小。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村落入口或海滩显眼处,矗立着高高的、雕刻着各种奇异形象的木柱。
“那是……什么?”平滋子站在林启身边,惊讶地问。那些木柱高的有数丈,被雕刻成人、兽、鸟等形象,层层叠叠,涂着红、黑、蓝等鲜艳的色彩,在灰绿色的森林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神秘。
“图腾柱。”林启沉声道。西北海岸印第安人的标志性文化产物。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接触真正意义上的美洲原住民文明了。
“减速,加强警戒。”林启下令,“派两艘小艇,靠岸看看,注意安全。”
不久,小艇回报:发现一个渔村,约有百人。村民看到大船和小艇,很警惕,聚集在岸边,手持长矛弓箭,但没有主动攻击。村里有图腾柱,海滩上停着几艘巨大的独木舟。
“独木舟有多大?”
“回王爷,大的那条,怕是有七八丈长!是用整根巨木挖出来的!能坐好几十人!”小队长比划着,一脸难以置信。用整根大树干挖出能载数十人的船?这需要多大的树木和多高的技术?
林启决定亲自靠近看看。他乘交通艇,在几艘装备了火铳的小艇护卫下,缓缓驶向那个渔村。
距离岸边约百步时,能看清了。
村民大多是棕红肤色,头发黑直,脸上有用颜料画出的简单纹饰。男人大多赤裸上身,下身围着皮裙或编织物,身体强壮。女人穿着皮裙或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的衣服。他们手里的武器主要是长矛、弓箭,还有一些像短棒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大船”和“小铁船”(蒸汽交通艇),充满了震惊、恐惧和警惕。
林启让船停下。他走到船头,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让奇可试着喊话。
奇可用因纽特语喊了几句。岸上的人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但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至少对方试图沟通。
林启又示意水手,举起几串彩色玻璃珠和几面小铜镜,对着阳光晃了晃。
宝石般的光芒和镜子的反光,立刻吸引了岸上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发出低低的惊呼。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壮年男子(脸上涂着红色条纹),犹豫了一下,对身后说了几句。几个男人转身跑回村里,不一会儿,抬出来几大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风干鲑鱼,还有几大篮新鲜的、深紫色的浆果。
他们指了指鱼和浆果,又指了指宋船上的玻璃珠和镜子。
“他们想交换。”奇可看懂了手势。
“可以。”林启点头,对王泰示意,“拿两串珠子,一面小镜子,用木盆漂过去。换他们两串鱼,一篮浆果。小心点。”
一个水手小心翼翼地用木盆装着礼物,划着小舢板靠近岸边,在距离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将木盆推过去。对方也派了一个少年,涉水过来,把鱼和浆果放进木盆,然后迅速抓起珠串和镜子,跑了回去。
交易完成,双方都松了口气。
头领拿起那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明显愣住了,随后露出狂喜的神色,对左右大声说着什么,引起一阵骚动。那串玻璃珠也被女人们争相传看,爱不释手。
“有戏。”王泰低声道。
林启也稍稍放松。至少,对方愿意交易,没有一上来就敌意攻击。
他仔细观察那些巨大的独木舟。舟身是用整根巨大的红杉树干挖凿而成,线条流畅,船首有时雕刻成兽头(狼、熊、雷鸟)。舟身外侧用红、黑、白等颜料绘有复杂的图案。这样的船,需要极高的木工技术和艺术造诣,显然不是蛮荒部落能有的。
还有那些图腾柱,雕刻精湛,显然具有重要的宗教和社会意义。
“这不是简单的渔猎部落。”林启对身边的王泰和平滋子说,“他们有定居的村落,有复杂的手工艺,有社会等级(从头领的装饰和权威看得出),有独特的信仰和艺术。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沿海文明了。”
正在这时,那个印第安头领似乎下了决心,他又对着林启这边喊话,同时用手指向南方,比划了一个“大”的手势,又做了个划船和撒网的动作。
奇可努力倾听分辨,忽然眼睛一亮:“王爷!他好像说……南边,有大河!河里有很多鱼!河边有很多人,住长房子,种黄色的珠子(玉米?)!”
林启心中一震。大河?长房子?黄色的珠子(玉米)?
是哥伦比亚河?还是更南方的河流?住长房子、种玉米的部落——那是更典型的农耕印第安文明了!
“问他,大河离这里多远?那些种黄色珠子的人,友好吗?”林启立刻道。
奇可尽力用手势和刚分辨出的几个词汇询问。那头领似乎明白了,他先是指了指太阳,从头顶划到西山,示意大概两三天的航程(独木舟)。然后,他皱起眉头,做了个双方持矛对峙的动作,又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那些种地的人,不好惹,有时会冲突。
林启点点头,表示感谢,又让人送过去一把小铁刀作为额外礼物。
头领接过铁刀,试了试锋刃,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连连对林启躬身。铁器,在这里显然比玻璃珠和镜子更实用、更珍贵。
船队没有久留,在补充了新鲜鲑鱼和浆果后,继续南下。
临走前,林启特意让奇可询问了那条大河的名字。头领发音模糊,听起来像是“奇努克”或“科卢比亚”。林启心中基本确定,就是哥伦比亚河。
回到“破浪号”,林启仔细检查换来的鲑鱼和浆果。鲑鱼熏制得很好,浆果饱满多汁。在装浆果的草篮缝隙里,他发现了一点闪光的东西。
捡出来一看,是一颗绿豆大小、天蓝色、打磨光滑的石头珠子,中间有穿孔。
绿松石。
而且,这工艺……相当精细,不像是这个沿海渔村能做出来的。珠子颜色纯净,打磨圆润,打孔整齐。
“这珠子,不是他们的。”林启将珠子放在掌心,对着光看,“像是……从南方来的。通过贸易,流传到这里。”
他想起奇可说过,那些南方来的红皮肤商人,用绿石头(玉石?)换皮毛。看来,贸易网络确实存在,而且范围不小。
“传令,加快速度,顺着海岸,找那条大河。”林启收起珠子,目光投向南方烟雾朦胧的海平线。
哥伦比亚河……玉米……长屋……
更成熟的文明,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