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 第六十三章 北线危局
    咸平元年,十一月末的河北平原,冷得能冻裂石头。

    真定府城外二十里,宋军大营。说是大营,其实已经残破不堪。栅栏东倒西歪,壕沟里填满了冻硬的尸体——有人,也有马。营中到处是伤兵,缺胳膊少腿的,肚子被捅穿的,脸上烧得没一块好皮的,躺在地上呻吟,等着军医来——可军医自己都少了两根手指,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可潘美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披着件旧狐裘,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份战报,手在抖。

    帐帘一掀,冷风灌进来。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冲进来,头盔没了,头发散乱,左耳被削掉一半,用块脏布胡乱缠着。

    “潘帅!瀛洲……瀛洲丢了!守将郭固,开城降辽!辽军前锋萧挞凛,已过瀛洲,往河间府去了!”

    潘美手里的战报,“啪”一声掉在炭盆里,瞬间烧成灰。

    “郭固……”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夫……老夫待他不薄啊。”

    “那狗酿养的!”将领咬牙切齿,“辽军刚围城三天,他就怂了!听说萧挞凛许了他个‘幽州节度使’的虚衔,他就……”

    “罢了。”潘美摆摆手,闭上眼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定州呢?定州还在吗?”

    “定州还在,可……可也快了。”将领声音发涩,“辽军另一路,萧观音奴,正在猛攻。定州守将刘用,派人求援,说……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

    潘美睁开眼,看着帐壁上挂着的河北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箭头,全是辽军的。从北到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他手里,能用的兵,不足八万。还分散在定州、真定、河间几个点上,被辽军二十万主力,像切肉一样,一块块割开,吃掉。

    “朝廷的援军呢?”他问。

    “……没有援军。”将领低头,“朝廷……朝廷在吵。王钦若那帮人,又在嚷嚷迁都。陛下……好像,动摇了。”

    潘美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离京北上时,真宗拉着他的手,说“潘老将军,北边,就拜托您了”。

    那时,他以为凭着三十年的沙场经验,凭着麾下十万禁军,怎么也能守住。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辽军这次,不一样了。

    他们有火器。

    虽然粗糙,虽然射程近,准头差,装填慢,可那玩意儿,真能打死人。特别是骑兵冲锋时,对面突然“砰砰砰”一阵响,自己这边就倒下一片。战马没听过这种动静,惊了,乱冲,把阵型搅得稀烂。

    更可怕的是士气。宋军士兵不怕刀,不怕箭,可对面那些“铁管子”、“黑疙瘩”,没见过,心里就怵。一怵,手脚就慢,手脚一慢,就死。

    “潘帅,”将领犹豫了一下,“咱们……咱们撤吧。退守黄河,等朝廷援军。再这么打下去,弟兄们……要打光了。”

    “撤?”潘美看着他,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往哪儿撤?黄河?退了黄河,河北千里沃土,就全送给辽狗了!河北丢了,汴京还能守几天?老夫当年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从没想过‘撤’字!”

    “可是……”

    “没有可是!”潘美站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传令!收缩防线。定州、真定、河间,三地守军,放弃外围,固守城池。告诉刘用,守不住,提头来见!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去汴京!告诉陛下,告诉吕相——河北还在打!老夫还在!让朝廷,赶紧发援军!发粮食!发火药!别在后面扯淡!”

    “是!”将领被老帅的气势一震,挺胸应道。

    “还有,”潘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去……问问军需官,咱们的火药,还剩多少。”

    将领脸色一暗。

    “不多了。上次从汴京运来的那批,掺了太多沙子,点着了光冒烟,不响。能用的……最多再打两仗。”

    潘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省着用。告诉炮手,没把握,别开炮。火枪队……每人,再发十发弹。省着打。”

    “是。”

    将领退下。

    帐里又只剩潘美一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狐裘,拍了拍灰,重新披上。走到炭盆边,看着里面跳动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高粱河,想起岐沟关,想起杨业……那些死在他面前,或者因为他而死的人。

    难道这次,他潘美,也要成为大宋的罪人了吗?

    汴京,文德殿。

    气氛比河北前线还压抑。

    真宗坐在御座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面站着两排大臣,左边以吕端、寇准为首,右边以王钦若为首,泾渭分明。

    “陛下!”王钦若捧着笏板,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再打了!河北连战连败,潘美老迈,已难支撑!辽军兵锋已至河间,距汴京不足三百里!此时若不决断,等辽军渡过黄河,一切晚矣!”

    “那依王卿之见,该如何决断?”真宗声音虚弱。

    “迁都!即刻迁都金陵!”王钦若上前一步,“金陵有长江天险,可保无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陛下!”

    “迁都?”寇准一步踏出,手指差点戳到王钦若鼻子上,“王钦若!你这是要把河北、河东几千万百姓,全送给辽狗当奴隶!是把太祖、太宗皇帝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你他酿的还是不是宋臣?!”

    “寇准!你、你粗鄙!”王钦若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为陛下,为国家!眼下这局势,硬拼是死路一条!难道要让陛下,陪葬在这汴京城吗?!”

    “陪葬?”寇准冷笑,“老子宁愿陪葬,也不当逃跑的孬种!陛下!”

    他转身,对着御座“噗通”跪下,重重磕头。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御驾亲征,北上澶州!只要陛下站在黄河边上,前线将士就知道朝廷没放弃,就知道这大宋还没亡!士气一振,或可挽回颓势!若陛下此时南巡,则军心散,民心乱,天下……顷刻崩解啊陛下!”

    “寇准!”王钦若也跪下,“你这是置陛下于险地!万一有个闪失……”

    “万一?”寇准抬头,盯着真宗,眼眶通红,“陛下,您还记得太宗皇帝临终前的话吗?还记得先帝是怎么死的吗?高粱河那一箭,是太宗皇帝一生的痛!您要是现在跑了,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先帝?见列祖列宗?!”

    这话,像刀子,狠狠捅进真宗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迁都?逃跑?

    他想起父皇临死前那双瞪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句“死不瞑目”。

    不,他不能跑。跑了,这辈子,在史书上,就是个笑话,是个懦夫。

    可是……不跑,万一辽军真打过来呢?万一……

    “陛下,”一直沉默的吕端,缓缓开口,“老臣以为,迁都,绝不可行。但御驾亲征,也需慎重。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吕相请讲。”真宗像抓住救命稻草。

    “第一,速调援军。西线林启,已大破西夏,西陲暂安。当命其分兵北上,驰援河北。蜀军火器精良,或可扭转战局。”

    “林启……”真宗喃喃,“他……他会来吗?”

    “陛下忘了?林启是忠臣。”吕端看着他,“且他临行前有言,西线若定,必率军东援。此刻,旨意应该已在路上了。”

    “第二呢?”

    “第二,筹措粮饷军械,不惜一切代价,支援河北。告诉潘美,朝廷没忘了他,陛下没忘了他。让他……再撑一阵。”

    真宗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准。就依吕相所言。下旨,命林启速率军北上,与潘美会师。朝廷……倾尽所有,支援河北。至于迁都、亲征……容朕,再想想。”

    “陛下圣明!”寇准重重磕头。

    王钦若还想说什么,被真宗挥手打断。

    “都退下吧。朕……累了。”

    潼关,十二月十五。

    林启的三万五千靖安军,顶着凛冽的北风,开出了天下第一关。

    队伍比从蜀中出来时瘦了一圈,但杀气更盛。士兵们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可眼睛亮得吓人。西边两场大胜,打出了信心,也打出了火气。

    “大人,”陈伍从前面打马回来,胡子上结了冰碴,“探马回报,潘老将军在真定府被围,辽军萧挞凛、萧观音奴两部,已对真定形成合围。潘老将军派人突围求援,说……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林启看着东北方向,那里是真定,“从潼关到真定,四百里。急行军,五天能到。传令,丢掉所有不必要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火器弹药带足。五天,我要站在真定城下。”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又响起一阵卸东西的声音。锅、帐篷、多余的衣物,全扔在路边。只留下武器、弹药、药品,和一点保命的干粮。

    速度,再次提升。

    这支军队,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冬日的河北平原上,笔直地刺向东北。

    沿途,他们看到了战争的痕迹。

    烧毁的村庄,倒毙在路边的尸体,被劫掠一空的城镇。偶尔有逃难的百姓,看见军队,先是惊恐地躲藏,等看清旗号是“秦”字,是宋军,才敢哆哆嗦嗦地出来,跪在路边哭嚎。

    “军爷!救救我们吧!辽狗不是人啊!”

    “我儿子被他们抓去当奴隶了!我媳妇……”

    “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林启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陈伍。”

    “在。”

    “告诉后面辎重队,分出一半干粮,给百姓。每人……一把炒面,一块盐。让他们……往南逃,往黄河那边逃。”

    “大人,咱们的粮也不多了……”

    “执行命令。”

    “……是。”

    队伍继续前进。路过一个刚被辽军洗劫过的镇子时,林启看到镇口的大树上,吊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尸体在寒风里晃晃悠悠,脚上连鞋都没有。

    树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宋猪的下场”。

    林启勒住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身后,三万五千将士,齐刷刷摘盔。

    “厚葬。”林启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等打完了仗,回来,给他们立碑。碑上就写——此仇,必报。”

    “是!”

    队伍重新开拔。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但一股肃杀到极致的气息,在军中弥漫。

    像暴风雪来临前,死一样的寂静。

    五天后的黄昏,真定府遥遥在望。

    城墙上还在冒烟,城下密密麻麻全是辽军营帐,连绵十几里。喊杀声,号角声,炮声(虽然沉闷,但确实是炮),隐隐传来。

    林启举起千里镜。

    他看到城头上,一面残破的“潘”字大旗,还在飘扬。

    也看到辽军后阵,正在调动,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来得正好。”他放下镜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炮兵,抢占左前方那道土岗。火枪营,布三段射击阵。骑兵,两翼展开。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前面,是潘老将军,是咱们大宋的袍泽!后面,是黄河,是汴京,是咱们的爹娘妻儿!这一仗,没有退路!只有一句话——”

    他拔刀,指向真定城。

    “杀过去!把咱们的人,接出来!”

    “杀——!!!”

    三万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而起,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

    远处,辽军大营,一阵骚动。

    真定城头,那面残破的“潘”字大旗,突然用力摇了摇。

    像在回应。

    援军,到了。

    这场仗,终于……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