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机场。
两辆黑色进口伏尔加轿车停在贵宾通道口,车身擦得锃亮。
英国驻华使馆参赞理查德整理了一下领带,站在台阶下。他身后跟着两名翻译、四名保卫人员,排场摆得足足的。
人是来求医的。
可大英帝国的体面,不能丢。
贵宾通道的门被推开。
威廉姆斯爵士走在最前面,黑色大衣还带着一路风尘。年轻心外专家布朗跟在他身后。
两人手里,各自紧紧提着沉甸甸的银色密码箱。
理查德立刻迎上去,声音压得很稳。
“爵士,大使馆已经为您安排了接风宴。下午,我们再按外事流程去卫生部……”
“吱——”
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盖过了他的话。
一辆挂军牌的二一二吉普车横冲过来,直接切进伏尔加和台阶之间。
轮胎蹭着地面,扬起一片灰。
车门一开,顾铮踩着军靴下了车。
他穿一身笔挺绿军装,没戴帽子,袖口卷到小臂,眉眼里带着股懒散的狠劲。
理查德脸色一变。
“你是谁?我们正在执行外交接待安排。”
顾铮连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大步绕过车头,径直走到威廉姆斯面前,伸出手。
“爵士,又见面了。”
威廉姆斯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不太讲道理的中国军人,苦笑了一下。
“顾,很高兴见到你。”
顾铮拉开吉普车后座车门。
“上车。”
理查德一步挡过去。
“等一下!使馆有既定行程。你们这样做,不符合外交礼仪!”
顾铮这才偏头看他。
“你们使馆会做心脏手术?”
理查德一噎。
顾铮抬手敲了敲吉普车车顶,声音不高,却硬得像枪栓。
“病人在等命,你们在等吃饭。”
他看向威廉姆斯。
“上我的车,直奔总院,病历马上进会诊室。”
“上他的车,你们自己负责。”
“爵士,你选。”
威廉姆斯一秒都没犹豫,拉着布朗就钻进了吉普车。
顾铮“砰”一声关上车门。
他回头冲理查德扬了扬下巴。
“人我截了。”
“有意见,去外交部投诉我。”
“我姓顾。”
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理查德和一排使馆人员站在原地,硬生生吃了一嘴灰。
北城军区总院。
“华夏之心”介入大楼一号会议室里,周海院长正站在长桌前,亲自盯着后勤处换茶杯。
“用那套青花瓷的。”
他压低声音交代翻译小王。
“一会儿来的可能有英国大使馆的人,措辞注意点,既要有礼,也不能矮半截。咱们这是医学交流,不是求人。”
小王连连点头,手心都出了汗。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
顾铮领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英国人走进来。
周海赶紧迎上去。
“各位,一路辛苦……”
额,怎么就两个人?
“咔哒。”
侧门也开了。
叶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快步走进来。
她连寒暄都没有,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病历拿来。”
周海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
他下意识看向顾铮。
顾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装作没看见。
威廉姆斯倒是半点不耽搁,立刻把三只密码箱放到桌上,输入密码。
锁扣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英文原版病历,还有一摞塑封好的造影胶片。
布朗理了理西装,清了清嗓子。
“叶医生,您好。我是英国心外专家布朗。在正式阅片前,我认为有必要先向您介绍大英医学会针对这些患儿制定的初步分诊标准,以免双方在判断上出现……”
叶蓁已经伸手拿过第一份病历。
翻开。
纸页翻动得极快。
满篇英文专业术语、化验单、心导管数据,在她眼底一页页掠过。
五秒一页。
快得连翻译小王都没看清标题。
布朗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头看向威廉姆斯,压低声音,用英语说:
“爵士,这太荒唐了。她根本是在走马观花。这样的速度,连基础血流数据都看不完整。”
威廉姆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蓁手上。
叶蓁翻完文字部分,抽出一张造影图,迎着顶灯看了一眼。
只一眼。
“这份不行。”
她把病历推回桌上。
布朗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英语大声道:
“叶医生,这名七岁男童是动脉导管未闭。我们的超声和造影都显示,导管直径为零点六厘米,完全符合介入封堵指征。”
“您只看了一秒就否定,请问依据是什么?”
翻译小王刚要开口。
叶蓁直接用流利英语回了过去。
“导管是零点六厘米,没错。”
她拿起红蓝铅笔,笔尖精准地点在造影图边缘一处极淡的阴影上。
“但你们漏诊了。”
“他合并主动脉弓缩窄。就在降主动脉峡部,有一段长约零点三厘米的重度狭窄。”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叶蓁抬头,看着布朗。
“一旦你们封堵动脉导管,下半身代偿血流被切断。”
“患儿下不了手术台,就会死于急性肾衰竭。”
布朗脸色猛地变了。
他一把抓过造影图,死死盯着叶蓁指出的位置。
那道阴影极淡。
淡到普通阅片时,极容易被当成投影误差忽略。
可他越看,额头冷汗越往下冒。
叶蓁是对的。
威廉姆斯拿出手帕,慢慢擦了擦眼镜。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份病历移到了“不合格”区域。
接下来的十分钟,会议室里只剩下叶蓁翻阅病历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她的速度不但没慢,反而越来越快。
布朗站在一旁,嘴唇绷得发白,再没敢随便开口。
“啪。”
叶蓁合上第五份病历,直接推到长桌边缘。
“这个剔除。”
“做不了。”
布朗看清病历封皮上的名字,脸色一下涨红。
那是他亲自接诊过的病人。
“为什么?”
他急声道:
“他才五岁!单心室,肺动脉高压。我们的血流动力学模型评估过,做Fontan开窗术还有生机!”
叶蓁看着他。
“他发绀史长达三年,长期慢性缺氧。”
“肺血管病变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不对!”
布朗冲到黑板前,抓起粉笔,飞快写下一整套Wood单位计算公式,还有肺阻力推演过程。
粉笔灰簌簌往下落。
“叶医生,这是欧洲目前最权威的计算模型。”
“根据心导管测压数据,他的肺血管阻力仍在临界值以内。”
“只要介入手段跟上,他能活!”
长长一整面黑板的数字,看得周海眼皮直跳。
叶蓁站起身,走过去。
她没有去看布朗写满的半面黑板。
只拿起半截粉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行公式。
“笃。”
“笃。”
“笃。”
粉笔敲在黑板上,声音干净利落。
“你用的是静态模型。”
“你忽略了长期缺氧造成的肺小动脉内膜增生系数。”
叶蓁在最后算出的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按全动态推演,他真实肺血管阻力超过临界值两倍。”
布朗僵在原地。
那三行公式短得吓人。
可只要把数据代进去,结果严丝合缝,冷得让人心口发沉。
他引以为傲的西方模型,被这三行字砸得粉碎。
叶蓁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肺压不可逆。”
“导管送进去,不是救命,是立刻引爆大出血。”
她看着布朗,一字一句道:
“这孩子本来是死缓。”
“你想亲自在手术台上执行死刑?”
布朗双腿一软,后背贴上黑板。
满室无声。
周海喉结动了动,低声问顾铮:
“那三行公式,真这么厉害?”
顾铮瞥他一眼。
“听不懂,但我知道我媳妇儿的话就是标准。”
叶蓁已经走回长桌,重新拿起红蓝铅笔。
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捧起第六份病历,递到叶蓁面前。
那是他在伦敦街头答应过的小男孩。
汤姆。
叶蓁翻开第一页。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压,一寸寸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