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生站在二楼看台边,眼睛看着台上的叶蓁。
礼堂里安静下来,许多女学生也跟着抬起头。
叶蓁没有急着回答,先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站得更直了些。
“沈南星。”
“几年级?”
“大三。”
“为什么想学外科?”
沈南星的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旁边的女生低声说。
“南星,你说吧。”
“我想学…妇产外科。”
叶蓁看着她。
“原因。”
沈南星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小时候,我娘难产,在县医院手术台上差点没下来,当时我们那儿没有好的妇产科大夫,我爹在卫生院工作,可他只能站在门外等。”
台下没有人插话。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见里面有人喊血不够,又有人喊产妇血压掉了,我爹背靠着墙,一直搓自己的袖口。”
沈南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后来我娘活下来了,但身体一直不好,她说自己那条命是老天爷给的,可我不想再让别的女人把命交给老天爷。”
叶蓁问。
“家里怎么说?”
沈南星咬了咬唇。
“他们说女孩子读完本科,进医院当个内科大夫就挺好,坐门诊,开药方,体面,也稳定。”
她停了停,才继续。
“他们说外科要熬夜,要站台,要见血,脾气也容易变硬,将来…不好嫁人。”
几排男生不自在地挪动椅子,木头腿在地上弄出杂声。
梁院长皱了皱眉,拿眼神提醒他们别乱动。
沈南星的声音更低。
“我爹也是心疼我,他说怕我吃不消。”
叶蓁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学妇产外科,是为了反抗你家里,还是为了救人?”
沈南星抬头。
“为了救人。”
“如果以后连续三十六个小时不能合眼,手术室门口还有家属哭着骂你,你还要不要学?”
沈南星的手收紧了一点。
“要。”
“如果你第一个病人没救回来,你回宿舍哭完,第二天还得查房,还要面对下一张病床,你还要不要学?”
沈南星的眼眶红了,声音却稳了。
“要。”
“如果你发现外科不靠一腔热血,靠的是每天练缝合,背解剖,写病历,挨批,返工,重新来过,你还要不要学?”
沈南星这次没有犹豫。
“要。”
叶蓁点头。
“那你就去学。”
礼堂里传来几声轻轻的吸气。
沈南星怔在原地。
“不要为了反抗选择外科,也不要为了讨好放弃外科。”
“真正的标准只有一个,你愿不愿意承担那把刀背后的重量。”
沈南星眼眶里的泪没有落下来,她把笔记本往胸口贴了一下。
“可是我娘说,拿刀的女人不好嫁。”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叶蓁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顾铮 坐在那里,表情绷着。
叶蓁把目光收回来。
“能上手术台,也能过日子。”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日常的烟火气。
“谁说拿刀的女人不好嫁,是那人眼神不好。”
礼堂里笑声一下铺开,连台侧几个老教授都笑了。
顾铮抬手摸了摸鼻梁,旁边男学生憋着笑问。
“顾同志,这话是不是说您眼神好?”
顾铮看着台上。
“我眼神和眼光一直好。”
那男学生赶紧低头记笔记。
沈南星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抬头看叶蓁。
“叶老师,您家里人支持您吗?”
顾铮听到这句,搭在胸前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问题碰到的是叶蓁曾经最难走的那段路。
叶蓁没有讲林家的旧事,只说。
“支持这件事,有时来自家人,有时来自老师,有时来自同行,也可能来自某个被你救下的病人。”
她看着沈南星。
“如果现在没人支持你,你也别急着把自己推到孤立无援的位置上,你要先让自己值得被支持。”
沈南星握着笔。
“怎么做?”
“把成绩拿出来,把训练量拿出来,把你对妇产外科的理解拿出来。”
叶蓁走到讲台边,手搭在木沿上。
“家里说你吃不了苦,你就让他们看见你能吃苦,家里说你只是一时冲动,你就用一年两年证明你不是冲动。”
二楼有女生小声说。
“可是家里还是不同意呢?”
叶蓁抬头看过去。
“那就找老师,找医院,找能帮你规划的人。”
她的语气没有煽动,也没有把路说得轻巧。
“人生选择不能只靠一句我要自由,还要准备好承担后果。”
沈南星点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上的字。
叶蓁继续说。
“妇产科医生面对的不只是产妇,还有一个家庭的恐惧,贫穷,旧观念,流言,甚至是对女性身体的轻慢。”
前排一个女生把刚才写满的纸翻过去,重新开了一页。
“女医生在妇产科,儿科,基层公共卫生里,确实有共情优势。”
叶蓁看向满礼堂的学生。
“很多女病人面对女医生,会更愿意说实话,很多母亲抱着孩子来医院,也更容易把心里的害怕说出来。”
有人轻轻点头。
“可优势不是护身符。”
叶蓁抬手点了点黑板。
“你不能因为自己是女性,就少背一页书,少练一针缝合,少承担一次夜班。”
沈南星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叶老师,我明白了。”
叶蓁问。
“你明白什么?”
沈南星站在二楼,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
“我不能只拿女孩子也可以来证明自己,我要拿病人需要我来要求自己。”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叶蓁没有让掌声持续太久,抬手示意停下。
“沈南星,等你将来第一次进手术室,记住今天说的话。”
沈南星 点点头。
“我不是为了证明女孩子能拿刀,我是为了让我母亲那样的人不再害怕手术台。”
这句话从二楼传下来,几排女生眼睛都红了。
梁院长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孙守义拄着拐杖,半晌才低声说。
“这孩子,能成。”
台下又有人举手,这回是个男生,语气比刚才谨慎许多。
“叶老师,如果我们将来去基层,设备差,人手少,遇到判断不了的病,怎么办?”
叶蓁看向他。
“你叫什么?”
“陈向东。”
“想去基层?”
“我家在陕北,那里缺医生,我想回去。”
叶蓁点头。
“那你问的是今天最要紧的问题之一。”
“基层医生最怕的,不是设备差。”
陈向东愣住。
“那最怕什么?”
叶蓁看着他。
“怕自己不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转,哪里该求援。”
礼堂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