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协和医院东门口的时候,叶蓁远远就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那一排白大褂。
吴文清站在最前面,身边不是两三个人,密密实实排了十来位。老的头发花白,年轻的胸牌还崭新,在五月的日头下站得笔挺。
顾铮熄了火,透过挡风玻璃扫了一眼那阵仗,嘴角撇了撇。
“说好的两三个人,这老头又糊弄我。”
吴文清已经迎上来了,步子迈得很快,手先伸出来。
“小叶,太感谢了,大老远跑一趟。”
叶蓁和他握了一下。
“病历准备好了?”
“全在二楼会议室。”
吴文清说完,侧身一让,后面那排白大褂自动让出一条路。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叶蓁身上,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说不上的恭敬。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走上前来,主动伸出手。
“叶大夫,久仰。我是内科的钟有为。”
叶蓁和他握了握。
“钟老,您客气。”
钟有为身后跟上来一位中年女医生,四十出头,短发利落。
“叶大夫,我是血液科方芸,这个病例是我们科收的。”她顿了一拍,苦笑了一下,“折腾三个多月了,实在是没辙了。”
叶蓁点头。
“先看资料。”
一行人往里走。
顾铮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叶蓁的军绿色手提包。
他没穿军装,灰蓝色夹克扎在人群里不显眼,但一米八几的个头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头,让几个年轻医生都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半步。
二楼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满了资料。
最中间摊着一本合订的病历,少说有二百页,旁边堆着四个装CT和X光片的牛皮纸袋,角落搁着一台擦得锃亮的双目显微镜,镜头旁码了三排病理切片的玻璃盒。
叶蓁走到桌前,吴文清递给她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她接过来穿上,扣好扣子。
坐下,翻开病历第一页。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吴文清坐在长桌尽头,钟有为和方芸分坐两侧。
后排的折叠椅上还有放射科主任,病理科的老教授,以及很多年轻住院医。
没人说话。
叶蓁翻病历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偶尔停下来,把前后两页并排放在桌面上对照。
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这位患者入院前三个月,有没有口腔溃疡的记录?”
方芸赶紧翻自己手里的副本。
“有,门诊记录里提到过反复口腔溃疡,每次持续一两周,自愈。当时考虑是免疫力低下的伴随症状。”
叶蓁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化验单那一沓,她的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这个球蛋白,做过分类没有?”
方芸愣了一下。
“做过电泳,多克隆升高。”
“再往下分呢?”
“没有。”
方芸的声音小了一些。
“我们当时主要考虑淋巴瘤的可能性,精力放在骨穿和淋巴结活检上了。”
叶蓁把化验单翻过去,又抽出了骨穿报告。
“骨穿做了两次,第一次报的是反应性增生,第二次报的是异常细胞增多,建议排除淋巴瘤。”
“是。”
“这两次骨穿之间隔了多久?”
“六周。”
“六周之内病人的发热模式有没有变化?”
方芸翻出护理记录。
“前期是不规则发热,三十八度上下波动。后面四周变成了周期性的高热,间隔大概十到十四天。”
叶蓁的手指在骨穿报告上轻轻划了一道。
“周期性。”
她把报告放下,合上病历。
没有去看灯箱上的片子,也没有去碰显微镜。
她站起来。
“病人住哪个病房?”
方芸愣了一下。
“三楼,312单间。”
“带我去看看。”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吴文清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拉开门。
“走。”
一行人往三楼走。
原本坐在后排的几位主任也跟了上来,走廊里白大褂排了一溜。
顾铮没有跟上去,靠在二楼楼梯的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慢慢嚼着。
312病房的门半掩着。
方芸先进去,低声和值班护士交代了两句。
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靠窗的一株绿萝,叶子打着卷,盆底的托盘里积了一层灰。
病床上的老人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三个月的反复高烧把这个人熬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叶蓁进来,后面跟着一群白大褂,老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见惯了阵仗的平静。
“又换大夫了?”
声音沙哑,但底气还在。
方芸上前一步。
“首长,这位是北城军区总院的叶蓁大夫,专门请来给您会诊的。”
老人眯起眼看了叶蓁两秒。
“年轻。”
叶蓁走到床边,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床头的体温记录单。
护士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折线起起伏伏,像锯齿一样——昨天下午三十八度七,今早三十七度五。
“您好,我先给您老查查身体,可以吗?”
老人点了下头。
叶蓁把白大褂袖口往上推了推,两只手搓了搓,让掌心暖和些。
她先从颈部开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老人下颌角后方,沿着胸锁乳突肌前缘往下摸。
指腹压下去的第一秒,她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叶蓁的手指继续往下走,锁骨上窝,腋窝,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摸过去。
她的手法和普通内科医生不一样。
在场的几位主任都看出来了。
那不是常规的“按一下、松一下”的触诊。她的指腹贴上去之后,会停留两到三秒,像是在感受皮肤底下那些肿大的淋巴结的质地——软硬、光滑度、活动度,每一项都在她指尖过一遍。
方芸站在床尾,看着叶蓁的手从颈部移到腋下,再到腹股沟,动作不快,但没有一处多余。
她忽然想起来,叶蓁是外科出身。
外科医生的手,摸东西的感觉和内科的手不在一个维度上。
叶蓁把手从老人的腹股沟收回来,拿起听诊器。
“我听一下。”
听诊器的金属件也搓暖了才贴上去。
她先听心脏,四个瓣膜区依次听过,没有多停。
然后是肺。
前胸,侧胸,后背。
老人配合着深呼吸,咳了两声。
叶蓁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我摸一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