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挂断电话,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两秒。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笔记本,等着指示。
李副部长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通知核查组全体成员,一小时后出发,目的地青山镇。”
小陈愣了一下。
“李部长,原定计划是后天出发,省厅那边还安排了陪同车辆和接待。”
李副部长把桌上那份省厅的行程安排表拿起来,对折,扔进废纸篓。
“省厅的车不坐,省厅的路线不走,省厅的人不带。”
小陈的笔尖悬在纸上。
“联系当地军分区,临时协调一辆救护车,去石坳村接孩子。”
李副部长从衣架上摘下外套,边穿边说。
“去青山镇,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封存镇卫生院档案室,所有底册原件装箱带走,谁拦记谁名字。”
小陈飞快地记。
“去石坳村那辆呢?”
“带上氧气设备和担架,找村小学代课老师郑梅,她家在村头大槐树旁边,让她带路去小满家,把孩子接上车直送北城。”
小陈合上本子。
“明白,我现在就去联系军分区。”
他转身要走,门口被一个人堵住了。
省厅办公室主任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暖水瓶,脸上挂着笑。
“李部长,这么早就起了?”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核查组今天出发下乡。”
老周的笑收了一半。
“下乡?这个,按程序应该提前跟省厅说,我们好安排陪同和对接。”
李副部长把外套扣子系好,抬头看着他。
“老周,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程序是保护孩子的,还是保护假账的?”
老周的笑彻底没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李副部长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步子很快。
“小陈,跟上。”
小陈从老周身边挤过去,小跑着追上李副部长。
两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老周站在原地,暖水瓶提在手里,半天没动。
过了十几秒,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皮鞋底在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他冲进值班室,抓起电话就拨。
“钱厅长,出事了,部里的人要提前下去,今天就走,不让咱们陪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车呢?坐谁的车?”
“没说。”
又是三秒的沉默。
老周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钱厅长?”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响了一下的声音,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知道了,你别跟着,回你办公室待着,什么都别做。”
话筒里传来忙音。
老周把电话放回去,站在值班室里,两条腿有点发软。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又关。
李副部长和小陈已经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正在发动,排气管冒出一团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小陈拉开后座车门,让李副部长先上。
李副部长一只脚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一眼省厅办公大楼三层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小陈,你说钱德厚现在在想什么?”
小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大概觉得自己还有两天时间。”
李副部长弯腰钻进车里,把车门带上。
“那就让他继续觉得。”
吉普车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主路,往城外方向开去。
省厅办公楼三层,钱德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把电话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桌上的座钟指向早上六点零八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马国良的短号。
“国良,核查组提前走了,不坐省厅的车。”
马国良那头传来椅子响的声音,人应该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什么时候走的?”
“ 刚刚。”
马国良的声音变了调。
“那底册来不及了,十一个村的量,我手底下的人才干了三个村。”
钱德厚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
“青山镇那套不用再做了,来不及就不做,做一半被人抓住比没做更蠢。”
“那怎么办?”
“把已经做好的三个村的新底册全部销毁,恢复原来那套旧的。”
马国良急了。
“旧的那套更对不上,叶蓁手里有证据。”
钱德厚把烟嘬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眯着眼。
“旧的对不上,说明是基层执行偏差,是青山镇自己的问题,跟省厅无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马国良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把青山镇推出去?”
“镇卫生院副院长曹庆,镇政府分管卫生的副镇长,还有县卫生局那个孙股长,这三个人够了。”
钱德厚把烟头摁灭。
“省厅的定位是指导和督促,具体执行是基层的事,基层出了问题,省厅也是受害者。”
马国良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急促。
“可是那份传真,防疫处发给各地市的那份通知,上面有我的签名。”
钱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传真?”
马国良没说话。
钱德厚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国良,我再问你一遍,什么传真?”
马国良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发干。
“没有传真,我记错了。”
“记错了就好。”
钱德厚把烟盒收进抽屉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稳当。
“你现在安排人去青山镇,找田有福和罗玉山谈谈。”
“谈什么?”
“田有福那种人,你跟他说退休待遇能不能保住,就看他怎么配合组织调查,他自己会掂量。”
马国良问:“罗玉山呢?他不是田有福那种软骨头。”
钱德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空荡荡的车位。
“罗玉山有个儿子在县中学教书,合同制,明年转正,你让镇上的人跟他提一嘴就行,不用说太明白。”
马国良应了一声。
“我马上安排。”
钱德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还有,核查组如果问到省厅,你的口径只有一个,省厅高度重视,已经在自查自纠,发现问题绝不姑息。”
“明白。”
电话挂断。
钱德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灰白变成浅金色。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帕叠好塞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青山镇,罗玉山家。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罗玉山的老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火钳。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大夫在家吗?镇上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罗玉山从里屋出来,脚上的布鞋还没提上后跟。
他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穿制服的镇干部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民兵。
罗玉山的手搭在门栓上,没拉开。
“什么事?”
门外那个干部笑了笑。
“罗大夫,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前两天有外地人来镇上,听说找过您?”
罗玉山的手指在门栓上摩挲了一下。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们说的外地人是谁?”
干部的笑还挂着,语气却往下沉了半分。
“罗大夫,您在卫生院干了二十多年,明年就该享清福了,有些事情,配合一下就过去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罗玉山透过门缝看着那两个民兵,年轻后生,胳膊粗壮,站得笔直。
他把手从门栓上收回来。
“我血压高,早上还没吃药,你们等我吃了药再说。”
他转身往里屋走,脚步不快不慢。
老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老罗,他们来干啥?”
罗玉山没回头,声音很轻。
“别开门,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