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让老田去借门板。

    老田跑了两家,扛回一块拆下来的旧床板,板面上还留着竹席的压痕。

    刘小兰把棉被铺在门板上,高海平帮着把四个角掖紧。

    叶蓁蹲在炕边,把田小宝的姿势调整好,让他侧卧着,膝盖贴近胸口。

    “嫂子,把他最厚的衣裳穿上,路上风大,手脚要裹住。”

    翠红哆嗦着手,翻出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给儿子套上去。

    田小宝醒了,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人,嘴唇上的青黑色在日光下更分明了。

    叶蓁用手背试了试孩子的额温,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先不要让他哭,情绪一激动耗氧量增大,容易诱发。”

    她转头对高海平交代。

    “路上我在担架边走,你盯脉搏,二十分钟摸一次,嘴唇颜色加深或者呼吸急促,立刻喊停。”

    高海平点头。

    田根生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半袋炒面。

    他把布包系在腰上,自己走到门板前头,翠红已请了邻居一个壮实小伙帮着抬担架。田根生和小伙抓住板沿一起往上将担架抬起。

    叶蓁看了一眼天色,山上的光已经开始暗了。

    “最近的公路在哪个方向?”

    罗玉山指了指东边。

    “翻过前面那道梁,下坡走到河滩边,有一条能通手扶拖拉机的土路,顺路往东走两里地接上省道。”

    “要多久?”

    “正常人走,一个半钟头,抬着担架,怕是要两个钟头出头。”

    叶蓁没多说,弯腰帮翠红把孩子从炕上抱到门板上。

    田小宝轻得吓人,四岁的孩子,抱起来跟抱一捆柴似的。

    “走。”

    担架抬出村口的时候,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追出来,把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的煮鸡蛋塞到翠红手里。

    “路上给娃吃。”

    翠红捧着鸡蛋,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说不出话,一个劲儿朝老太太点头。

    队伍上了山梁,风大了,枯草被吹得贴着地面倒。

    叶蓁走在担架左侧,一只手扶着门板边沿防止晃动,另一只手时不时探过去摸一下田小宝的手指。

    走了二十来分钟,高海平说:“脉搏还行,比刚才稳一点,路上颠得厉害,小心他吐。”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先对前面抬板的田根生喊了一声。

    “脚步放匀,别急,宁可慢也不要颠。”

    田根生应了一声,把步幅收小了些。

    担架从山梁上往下走的时候,坡陡路滑,石头上有苔藓,每一步都得试着踩。

    叶蓁弯腰看了一眼田小宝的嘴唇。

    颜色没有加深,呼吸浅但匀。

    她暗暗松了半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刘小兰的声音从队伍尾巴传过来。

    “叶大夫,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叶蓁回头,山梁后方的小路上,三个人正快步往这边赶。

    为首那个人她见过,灰蓝夹克,头发梳得板正。

    孙股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

    孙股长走到担架后方十来步的地方站定,额头上全是汗,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开口。

    “停,都停下来。”

    田根生扭头看向叶蓁。

    叶蓁摇头。

    “继续走。”

    担架没停。

    孙股长脚步加快,绕到队伍侧面,拦在前头。

    “你们没有县卫生局的转运批文,没有镇政府的同意,擅自带走本县居民的孩子,这算什么?”

    田根生停住脚步,脸色一白。

    孙股长看准了他的犹豫,声音又往上提了一格。

    “田根生,你想清楚了,你自己跟着外地人走,出了事县里不负任何责任,孩子万一路上出了意外,这些人拍拍屁股回北城了,你去找谁?”

    田根生的手在门板上发着抖,他低头看了看躺在上面的儿子,又看了看孙股长。

    翠红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他爹,咋办?”

    叶蓁从担架边上走出来,站到孙股长面前。

    “第一,转运危重患儿属于紧急医疗行为,不需要县卫生局批文。”

    孙股长张嘴要驳。

    叶蓁没给他机会。

    “第二,孩子是家属自愿要求转运的,家属有权为未成年患者做医疗决定,这个权利任何行政部门无权干涉。”

    她停了一拍,看着孙股长的眼睛。

    “第三,你现在拦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缺氧发作的四岁孩子,拦住了,出了事,谁负责?”

    她的嗓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是你负责,还是你背后那个让你来的人负责?”

    孙股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指着叶蓁,指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拽门板。

    田根生一个箭步挡在前面。

    他把门板往身后一拉,两只胳膊架在板沿两侧,整个人弓起来把儿子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你敢碰我娃,我跟你拼命!”

    那声音粗哑得像石头碾过砂子,嗓子都劈了。

    这个在屋里犹犹豫豫、连张红卡片都不敢接的男人,这一刻什么救济粮、什么年底指标,全不认了。

    那个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手缩了回去。

    树林边缘,高个子和矮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坡上。

    孙股长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人,脖子缩了缩。

    他最终没再动手,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走,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个年轻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就沿着山梁拼命往吉普车停的方向赶——车上有电台。

    李红看得分明,凑到叶蓁耳边。

    “叶老师,那人肯定回去用电台报信了,他们要是提前通知县医院不接收小宝,咱们就算抬到了也进不去。”

    叶蓁看了一眼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转身回到担架边上。

    “走,加速,天黑之前必须到公路上。”

    担架重新抬起来,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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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百多公里外的省城,卫生厅那栋灰色办公楼三层会议室里,灯光雪亮。

    钱德厚正在给李副部长讲解。

    “这是我省山区先心病初筛覆盖情况图,绿色代表已完成筛查的乡镇,黄色代表正在推进,可以看到绿色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马国良坐在侧面,适时补充。

    “李部长,山区情况确实复杂,有些乡镇交通极为不便,但我们的同志一直在克服困难推进,群众满意度很高。”

    李副部长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他的秘书小陈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同时把一张黄色的电报纸递到他手里。

    李副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电报纸边缘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电报纸对折,放在茶杯旁边,抬头看向还在滔滔不绝的钱德厚。

    “青山镇的数据呢?”

    钱德厚翻到下一页,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青山镇属于高海拔偏远乡镇,人口基数小,山民体质相对强健,初筛结果显示未发现疑似重症病例,这与人口特征是吻合的。”

    马国良接上。

    “而且李部长,北方的同志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南方山区的具体情况,有些标准在平原城市适用,放到海拔一千多米的山村,还需要因地制宜地调整。”

    李副部长放下茶杯。

    “群众满意度那部分,我很感兴趣,再详细讲讲。”

    钱德厚点头,翻到下一页,开始讲述各乡镇防疫站如何组织宣传,如何深入群众进行健康教育。

    马国良在一旁帮腔,声音越来越自信。

    会议桌这一头,李副部长手边那张对折的黄色电报纸,被茶杯底的水渍洇湿了一角。

    薄纸透光,上面的字迹隐隐可辨。

    青山镇,未筛查,红卡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