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代表着清风寨最高权限的玄铁腰牌,郑重地递到墨正清手中。
“从今天起,后山匠作营、炼钢坊、水力机房,除了日常生产,其余人手、物资,任凭你调遣。”
赵衡的目光越过库房,看向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我要你在明年开春之前,让这燧发枪和开花弹,武装到玄甲军每一个弟兄的手里。”
墨正清双手接过腰牌,用力将其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老朽,领命!”
墨正清领了腰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老迈的暮气,又灌注了一股少年人的痴狂。他拿着那张画着燧发枪的羊皮图纸,连跟赵衡再多说一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转身便一头扎出了武器库,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全是些“弹簧钢”、“咬合度”、“药池防风”之类的疯话。
赵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李铁山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先生,这老头……”
“让他去。”赵衡摆了摆手,“给他腾个单独的院子,就在后山最里头,清静。他要什么,工匠、铁料、煤炭,一概不问,全部满足。派一队玄甲军的好手,把院子给我围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李铁山心里一凛,点头应下。他明白,清风寨下一个能决定生死的物件,就要从那个疯癫老头的手里诞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清风寨的后山工业区彻底成了一座不眠的火山。
炼钢坊的三座高炉昼夜不停地喷吐着橘红色的烈焰,新来的墨正清就像是这片区域的无冕之王。他拿着赵衡给的玄铁腰牌,在各个工坊间穿行,时而跑到炼钢坊,对着一炉新出的钢水指指点点,要求铁臂张用一种他独创的法子淬火,以增加钢材的韧性;时而又冲进水力锻锤坊,亲手调整机括,让那千斤重的铁锤能打出更精细的零件。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不服,可见这老头三言两语就能点出他们平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症结,看他的眼神便从怀疑变成了敬畏。清风寨的资源,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整合、被压榨,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汇聚。
几天后,陈三元步履匆匆地找进了赵衡的小院,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赵衡正在院里看铁蛋练刀。玄机老道士教的刀法大开大合,七岁的铁蛋耍起来却有模有样,一把半人高的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先生。”陈三元走到跟前,先冲着铁蛋笑了笑,才转向赵衡,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赵衡接过澹台明月递来的布巾,给铁蛋擦了擦额头的汗。
“山下来了一队人。”陈三元说道,“大概有十几号,都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瞧着也是练家子。为首的自称是宿州来的商贾,点了名要见先生您,说……说有大买卖要跟您谈。”
赵衡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清风寨的生意,如今分南北两条线。北线是胡永福的云州商会,南线交给了沈家父子,精盐和蜂窝煤还没有开始售卖,而且所有的交易都由他们出面,自己这边算是一个甩手掌柜了。
这伙从宿州来的人,绕过了所有人,直接找到了牛耳山,还点名要见自己。
“宿州?”赵衡把布巾搭在肩上,若有所思。宿州地处青州与江南的交界,不算清风寨的地盘,但也并非毫无干系。
“有点意思。”赵衡站起身,“让他们进来吧,我到议事厅等他们。”
一炷香后,清风寨议事厅。
赵衡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陈三元垂手立于一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汉子被清风寨的士卒引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臃肿的胖子,约莫四十出头,一张脸上堆满了笑,两撇小胡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一进门,视线便锁定了主位上的赵衡。
“哎哟!”胖子一拍大腿,几步抢上前来,隔着丈许远便躬身作揖,声音洪亮得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想必这位便是威震北狄、义薄云天的赵衡赵先生了!鄙人钱通,宿州城里一个小小的行商,今日得见先生尊容,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伙计打扮的人,也都跟着齐刷刷地行礼,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头。
赵衡没说话,只是抬眼打量着这个叫钱通的胖商人。
这人一身的绸缎,腰间的玉佩成色极佳,手指上还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可他身后那几个护卫,眼神却很沉静,站姿稳健,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太阳穴微微鼓起。
这不像商队的护卫,倒像是官府里出来的练家子。
赵衡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喧闹的钱通立刻闭上了嘴。
钱通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谢先生赐座。”
赵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开门见山地问道:“钱掌柜的,从宿州远道而来,点名要见我,想必不是为了说几句恭维话吧。”
“先生快人快语!”钱通又是一记响亮的马屁,随即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谈一桩买卖!”
他搓着手,接着说道:“我们兄弟几个在宿州也算有些家底,听闻先生在清风寨大兴土木,广纳流民,处处都需要用钱,更是四处求购矿产。这不,我们手上正好有几座祖上传下来的矿山和荒山,想……想折价卖给先生!”
赵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问道:“哦?乱世之中,田产矿山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各位都是生意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懂,为何要轻易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