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松明火把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墨正清枯瘦的手指悬在羊皮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双打磨过无数精巧机括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颤。
身为墨家正统传人,他有着天下顶尖工匠的直觉。视线顺着纸面上的墨线游走,从那根中空的直铁管,到尾部贴合人肩的弧形木托,再到机头上那一小块用于击打出火星的燧石。
只需一眼。
这就足够让他看懂这件器物的本源。
摒弃了弓弩对臂力的严苛要求,省去了繁琐的拉弦上箭。只要填入刚才那种黑色的火药,扣动一个极小的悬刀,便能激发致命的杀伤。
这是一种将杀戮效率推至极巅的单兵利器。
一旦成军,天下引以为傲的重甲铁骑,百炼钢锻造的塔盾,在这根不起眼的铁管面前,都会沦为毫无意义的摆设。其颠覆性,远比那架精巧的神机弩更加恐怖。
“这只是一份初稿草图。”赵衡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越过摇曳的火光落在老头身上,“内部机件的咬合,燧石击打的角度,弹簧钢的韧性要求,全凭我凭空构想,真要把它从纸面上抠下来变成实物,还需要你这种懂行的大匠来打磨细节。”
火光映照下,墨正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脑海中,墨家先祖立下的铁律如惊雷般炸响。
兼爱,非攻。
墨家的机关术,可以造水车以利农桑,可以造连弩以助守城,可以筑高墙以御外敌。但唯独有一条红线,千年未曾逾越——绝不主动研制纯粹用于杀戮的大杀器。
这燧发枪,不是用来防守的,它是为了成建制地收割人命而生。
老头猛地收回手,后背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大口喘息着,视线从图纸上艰难拔出。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衣摆,往后退开两步,双手交叠,腰身一寸寸弯了下去,对着赵衡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先生厚爱,老朽……担不起。”
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墨家祖训,非攻。老朽一生钻研木石奇巧,愿为山寨修城铺路,造水车农具,哪怕是守城用的滚木礌石,老朽也绝不推辞。但此等大凶之器……”墨正清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请恕老朽,不能违背祖制。”
死寂。
偌大的武器库内,只有火把燃烧松脂发出的噼啪声。
站在门口处的李铁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是个刀口舔血的粗人,不懂什么百家之言,只知道在这牛耳山,赵衡的话就是军令。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腕微微翻转,拇指一顶,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周围随行的几名玄甲军精锐也齐刷刷跨前一步,隐隐将退路封死。
气氛冷硬如铁。
墨正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见识了清风寨最核心的机密,却拒绝效力,换作任何一个草莽枭雄,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灭口。
他怕死。更怕连累那个才十几岁的孙子墨小宝。
可若是亲手造出这等收割人命的怪物,他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墨家列祖列宗?
时间在这逼仄的库房里被无限拉长。
“把刀收回去。”
赵衡直起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李铁山看了赵衡一眼,还刀入鞘,挥手让玄甲军退回原位。
赵衡没有发火,也没有用刀架在老头的脖子上逼迫。他甚至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墨正清面前,亲手扶着老头的胳膊,将他托了起来。
“墨老,来看看。”
墨正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边,顺着赵衡手指的方向望去。
清风寨中,原本荒芜的谷地如今热火朝天。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修筑房屋、开垦荒地。几口熬煮肉汤的大锅冒出白腾腾的热气,孩童们围在锅边,笑闹声隐约传来。
“那里面,有从雍州逃难来的,有从青州被豪强逼得无路可走的。”赵衡靠在门框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跟我讲兼爱非攻,讲有违天和。”
“如果不是这吃人的乱世,谁不愿意娇妻稚子热炕头?谁愿意顶着反贼的帽子落草为寇?”
“当那奸相魏无涯举起屠刀,要把你一家老小剁成肉泥的时候;当北狄的骑兵冲进村子,把大虞百姓当两脚羊宰杀的时候;当贪官污吏为了几斗粮食,活活打死你家儿女的时候你指望用墨家的仁爱去感化那帮畜生吗?你打算拿着墨家的典籍,去跟他们讲非攻的道理吗?!”
“在这乱世,没有手里的刀,没有这毁天灭地的火药,你连护住妻儿老小的资格都没有!这天下已经烂透了,靠文人那套仁义道德救不了这个天下。”赵衡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唯有以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你造的不是杀戮之器,是给这天下受苦百姓讨要活路的护身符!”
“墨老先生,你是个读过书的明白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若是这乱世不终结,你墨家死守着的‘兼爱’,究竟能爱得了几人?你抱着‘非攻’的牌位,这天下那些手无寸铁的农户百姓,遇上刀兵劫掠时,又能拿什么去‘非攻’?”
“你以为我想造这些东西?”赵衡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陌刀与神机弩,“我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我有一双儿女,有个贤惠的妻子。我最大的指望,不过是秋天多收几石粮,冬天全家人能围在热炕头吃顿饱饭。”
“可是这世道允吗?”
“北狄人南下打秋风,燕云关失守,两脚羊的惨剧就在眼前。朝堂上,魏无涯为了一己私利,断绝军饷,构陷忠良。我妻子一家,满门忠烈,只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被按上谋逆的罪名,杀得只剩兄妹三人逃亡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