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虞第一狠人,从吃竹虫开始 > 第702章 贱价黑泥,风雪活路
    周有田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赵衡把话说完了,没再往下接。

    槐树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三个人中间的泥地上。

    安静了好一阵。

    铁臂张先开的口。声音粗哑,跟锈铁摩擦一样。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家里没柴了。他爹扛着斧头上山砍柴,那山是村东头地主李老爷家的。他爹知道不让上,但是没法子,家里太冷了,水刚洒到地上就冻成冰碴子。

    地主家养了两条看山的恶狗,逮着他爹就咬。他爹腿上被撕下来一块肉,拖着一路血脚印爬回家。

    没钱买药,伤口烂了半个月,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一样,脓水把炕席都沤透了。也是他爹命大,楞是挺了过来,可至那以后也落下了残疾。

    回想起往事,铁臂张用手背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粗黑的脸上有两道水痕。

    周有田看着铁臂张的脸色,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往事。

    旁边踩泥的几个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有的拄着铁锹杵在原地,有的蹲在泥潭边上,低着头。

    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仰着脸望天。

    这帮人大多是流民出身,从各地逃难来的。谁家没有过那样的数九寒天?谁家的亲人没有在哪一年的寒冬里闭上眼就再没睁开?

    没人吭声。

    煤渣堆上的风吹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赵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劝慰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晾煤场边,伸手指了指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那些蜂窝煤饼。黑黢黢的圆柱体,十二个圆孔,在阳光底下一点也不好看。

    “所以这东西必须做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一块煤,成本不到一文钱。一天烧两块,就可以让一个屋子暖和一天,一个月也就六十文。”

    “六十文。”

    “一个月六十文,最冷的天气也就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一百八十文,一百八十文可以换一家老小的命。”

    铁臂张撑着膝盖猛地站起来,拔脚就要往匠作营跑:“先生这话提气!我这就去把那炉子敲出来!不出半日就能给您交差。”

    赵衡抬手压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摁回原位坐着。“急不来。明天日落前把炉子样板做出来就行。”

    他竖起两根手指,把规矩盘得清清楚楚:“蜂窝煤能不能成事,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挑一批干透的试烧。火能不能旺,能撑多长时间,最要命的一条大忌:有没有毒烟。这几项都得试明白。第二步,验证无碍,立马撒开欢子量产。入冬前,青州、云州乃至底下各县的过冬煤,全得备齐备足。”

    指派人手容不得含糊:“有田,你死盯配方和煤泥产量。老张,那铁模具你多敲百十个出来,新式炉具也一并包圆。”

    交待完这几桩,赵衡话锋骤停。他看着围在跟前的人,嗓音低沉发冷:“唯独一件事,是死规矩。脱硫这套手脚,谁也不准去省!石灰粉掺进去的量,少于半成都不行。”

    风把地上的煤灰卷起打转。

    “谁要是图省事减了工序,弄出来的煤饼烧死了人……”赵衡停顿了短暂的片刻,“我拿谁的脑袋填命。”

    铁臂张和周有田齐齐打了个冷战。两人平日跟着赵衡开荒打仗,摸得清这位先生的脾气。这平铺直叙的敲打,最是骇人。这是把铁律钉进他们骨头缝里。没有任何人拿项上人头去开玩笑的胆量。

    把事情安排妥当,赵衡踩着碎石路离去,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铁臂张挪了挪屁股,拿胳膊肘撞向身边的同伴。“老周,咱们这位先生,今天弄这蜂窝煤的作派,跟平常大不一样。”

    周有田蹲在地上,搓着指缝里的煤渣,头也不抬:“哪不一样?先生要弄的物件,哪次不是改天换地的阵仗。”

    老张揪了根干草咬在嘴里,琢磨着措辞:“火炮成形那天,先生眼底里带着刀子,透着一股杀翻天下的狠劲;后来倒腾白糖跟清风朗姆酒,他跟你算账,满盘都是商人的盘算精明。可今天……”

    铁臂张顿住话头。

    周有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老张把草根吐在一旁:“他教咱捏这黑泥坨子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周有田细看了老张一眼。

    “就像是早起穿衣、饿了端碗吃饭。一门心思在办一件本就该办的寻常事。”老张指着地上晾晒的煤饼,“没当它是积阴德,也没当它是抢钱的买卖。”

    周有田盯着那大片列排整齐的黑漆蜂窝煤泥块,久久出神,随后重重点头。

    流民出身的汉子对生死看得最透。不用谁来大讲道理,谁真金白银给一条活路,谁就是天。不要人命换,只要一炉火。

    有了这一出,后山工区的气象彻底翻了面。

    打这天起,不论是匠作营还是煤泥坊,没人需要管事提着鞭子在后面拿工钱逼迫。每一个人都像上满发条的轴承,埋头苦作。

    天还未亮透,煤渣巨堆前便站满了光膀子。铁锹翻飞,黑灰与黄土混合,水流倾泻而下,泥浆四溅。几十只大脚挤在泥池里踩踏,干瘪粗犷的号子声直冲云霄。模具拔盖时的金属碰撞,成了这座山头最绵长脆亮的连音调子。

    成排成列成批的黑煤饼被小车推送到向阳的山坡地界,层层铺排,占据了漫山遍野。

    空气里全是煤尘和石灰混杂的干涩味。一阵乱风吹来,辣嗓子,呛鼻头。若在以往的雇工坊里,早有闲汉找借口躲风去了。可在这里,没人抱怨。

    一个脸颊生疮的后生用力过猛,脚底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大口子,血水混进黑泥。他草草找旁边水渠冲了一把,抓块干草木灰糊住伤口,接着跳回泥坑继续踩踏。去年腊月里,他老娘在北逃荒的路上,冻僵在一个破庙的泥地上。

    这群人清楚自己脚底下踩的烂泥是什么,手里施加上百斤力气压实的黑团子是什么。这是护身符。让平头百姓在风雪天里不用去拿命熬的一把暖火。清风寨的恩惠,不挂在嘴边,全在这烂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