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床上,没有男人。
浴室门开着,没有方越川。
很好。
憋了一晚上的郁气像是被人突然放跑了一-大半,知野紧绷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连唇角都险些压不住。
乌灵拿着止痒液转过身时,他又迅速收敛表情,低眉垂眼,重新变回了那副受了委屈似的可怜模样。
乌灵把药递给他。
他微微弯腰,露出侧颈,声音可怜兮兮地说:“你帮我涂吧。我看不见。”
乌灵哪里知道某人那些弯弯绕绕。她拧开盖子,站到他身侧,指腹蘸了一点冰凉的药液,轻轻抹在那个红肿的小包上。
凉意擦过皮肤,有些痒,又有些酥酥麻麻的。
知野侧颈微微绷紧,呼吸也急促了些。
“好了。”乌灵合上药盖子,“今晚别抓,明天应该就消了。”
“嗯。”知野十分乖巧地点头。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唇角一下扬了起来。
然而这点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因为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方越川。
知野脸上的笑淡了。乌灵不在,那他自然也没必要给这个人什么好脸色,他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等等。”方越川忽然叫住他。
知野脚步停下,侧过脸,神色很淡。
可看向这个曾经坐过乌灵副驾、拥有她这么多年过去,甚至今晚还发那种暧昧朋友圈的男人时,他的眼底到底压着敌意。
方越川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侧颈。
——那里红了一片。
再联想到他刚刚从乌灵房间里出来,方越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刚才去她房间做什么?”方越川的语气冷得骇人。
知野顺着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痕,他瞬间明白方越川误会了什么。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酸气,莫名其妙散了不少。但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淡淡丢下一句。
“和你无关。”
说完便要走。
“知野!”方越川终于压不住火气,上前一步拦住他,“我警告你,现在还在录节目,你别太放肆。”
知野脚步彻底停了,他抬眼看向方越川。
方才面对乌灵时那点又乖又软的神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淡和敌意。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
“收起你对乌灵的控制欲。”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多年演员经验带来的台词功底,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冷冷落下来,自带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她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教。”
“再有下一次,你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她比赛,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他径直越过方越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关上房门,知野也没觉得有多痛快。
按理说,刚才那场交锋,他怎么也算赢了吧。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今晚是他运气好。正巧脖子上有个蚊子包,才勉强找到理由去乌灵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方越川不在。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总不能每次都以自己受伤为借口去找她吧?当然,如果只要受伤就能换来乌灵的心疼,他其实也不怎么介意把自己弄伤。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底,问题根本不在方越川。
而在于——
他没有名分。
没名分,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问她去了哪里,不能光明正大地吃醋。更不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方越川:
“离我女朋友远一点。”
他越想越郁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天,翻遍了通讯录。
最终,知野拨给了自己唯一认可的“爱情专家”——
和老婆结婚十几年,至今还蜜里调油的杨山年。
“你说,我怎么才能要到名分?”电话一接通,知野开门见山。
杨山年给他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自己的那些心思,不能直接点破,要利用朋友圈含蓄地抒发。
另外,在正式要名分之前,千万不能表现出吃醋。越吃醋,越要装得若无其事。
在竞争对手面前,一定要大气从容,绝对不能轻易破防。
还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投其所好。
最重要的是,要不动声色地进入她的生活。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离不开他。
到了那个时候,才适合向她抛出那个终极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大师,我悟了!”知野豁然开朗,匆匆挂了电话。
杨山年:“……”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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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乌灵被闹钟吵醒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昨天晚上,她先是在大厅和方越川讨论了一会儿,回房后又跟林无惧开线上会议改材料,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睡。
为了醒瞌睡,她摸出手机,习惯性刷起了朋友圈。
结果刚划两下,就看见了怪事。
从来不发朋友圈的知野,居然更新了。
知野朋友圈的配文:
很开心的一个晚上。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比心][比心][比心]
随配文一起分享的是首滇省山歌:
《郎在河边把鱼钓》。
点赞:姚阔、张二子、王慧。
下面还有两条评论。
【杨山年:?】
【杨山年:谁让你这样含蓄地抒发心思了?】
【知野回复杨山年:啊?有什么不对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首跟钓鱼有关的歌。】
乌灵看不懂知野和杨山年在说什么。
可能是昨天钓到那条六斤多的大鳜鱼,知野实在太开心了吧。
她顺手给他点了个赞,继续往下滑。
下一条,就是方越川的朋友圈。照片里是两杯调好的酒。
乌灵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有点不太乐意。
自从回国以后,方越川就经常这样,隔三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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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些意味不明的朋友圈,暗戳戳地向她告白。
不过自从上次喝醉以后,稀里糊涂和知野来了个全垒打,乌灵就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酒品到底有多差。
从那以后,她便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除非身边有足够亲近、足够放心的人,否则绝不喝酒。
更何况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回去还得跟林无惧开会。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方越川的邀请。
看到方越川的朋友圈,乌灵本来准备直接划过去。手指刚动了一下,却忽然顿住。
等等。
她睁大眼睛。
她一直以为,方越川这些朋友圈都是仅她可见。毕竟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见别人点过赞,更没见过评论。
可现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赫然多出了一条来自知野的评论。
【知野:你很有品位,下次带我一起[抱拳][抱拳]】
【方越川回复知野:?】
乌灵也很想跟着回复一个“?”。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不趟这趟浑水,让他们两个自己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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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式酒店的厨房里,知野低头切着春笋,刀起刀落,动作利落。
隔一会儿,他便抬眼朝旁边看去。
乌灵正在洗荠菜。
知野看了她两秒,唇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切笋。
乌灵显然不怎么下厨,刚才还认真地问了他半天洗菜该怎么洗。等弄明白了,便低下头照着他说的,一片片择去泥叶、烂叶,再仔细冲洗干净。
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专注,连这样琐碎的小事,她做起来也有种格外鲜活的生命力。
知野一直很喜欢她认真做事的样子。
好像不管身处什么地方,她都能踏踏实实地扎下根,再从泥土里长出蓬勃的枝叶。
那是他最缺少,也最贪恋的东西。
进入娱乐圈的这六年里,他当然也认真拍戏,认真工作,可很多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大学没能去成,曾经的梦想已经放弃。
演戏也好,赚很多很多的钱也好,好像都只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一点。
至于他自己想要什么,他已经不在意了。
可每次看见乌灵,他心里那片荒芜已久的地方,就像终于落了一场温柔的春雨。
枯寂的土地一点点松软,冒出新绿,渐渐有了草长莺飞的模样。
暖意从心口一点点漫开,流向四肢百骸。
有时候知野甚至觉得,自己像只偷偷依附着她生存的妖精。
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生命力。
他又看了她一眼,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可视线落过去,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从她垂落的发丝,到白皙的脖颈,再到微微抿着的、红润柔软的嘴唇。
知野握着刀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那截脖颈,他昨天埋进去过。那双嘴唇,他昨天也亲过。
柔软的触感几乎瞬间从记忆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