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带着方越川去见接待部经理,又陪他买了一套昂贵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当作工作服。
那套西装穿在他身上时,乌灵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我就说吧,你很适合这套衣服。”
方越川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而体面的自己,指尖悄悄攥紧了。
他记下了西装的价格。他想着,有一天,自己一定要还。
后来,他靠着拼命的劲头,迅速学会了流利的英语口,熟记奢侈品、珠宝与古董的知识,也学会了如何在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客之间从容周旋。
他终于能够体面地在学习之余,为自己、为家人挣钱。
嘉兰拍卖行的大门,也让方越川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过去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上流社会的世界。
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乌灵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接待部经理告诉他,乌灵是嘉兰拍卖行乌总裁唯一的女儿。话里话外打探他和乌灵的关系,问他是不是喜欢乌灵。
那一刻,方越川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喜欢乌灵。
从高尔夫球场那次,她朝他伸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心动了。
可喜欢有什么用?
她是高悬在云端的月亮。
而他,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野狗一般贫贱的东西。
他怎么敢开口说喜欢呢。
***
服务员端来了冰淇淋,打断了铁三角的回忆。
“总而言之,不要再和便宜男人谈恋爱了!”郁岚总结道。
“是啊,还是找个我们圈子里的人吧,彼此更能理解对方。”陆浅池也跟着附和。
“不然又会像方越川那样,总是不能理解你。”
铁三角里有两个人郑重其事地给出了恋爱忠告。乌灵自己也深知,和商K头牌谈恋爱,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下次见到知野,一定要把镯子和项链都还给他。
不能再这样犹豫不决,纠缠不清了。
她垂下眼,盯着面前那三球冰淇淋最上方的开心果味冰淇淋,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同一抹绿色被冰淇淋勺挖起,轻轻落在甜筒最上方。
瑞士街头,意式冰淇淋店的柜台前,店员将刚做好的三球冰淇淋递给一名戴着墨镜的女人。
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脸过分出众的轮廓。
她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垂在肩侧,显得成熟又清冷。
可接过冰淇淋时,她却微微弯唇冲店员笑了笑。
两个浅浅的酒窝浮出来,瞬间冲淡了那股冷意,显出一种极具东方韵味的明艳。
在店里打临工的白人高中生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东方女人,早被她方才那一笑晃得愣住了。
回过神时,他耳根已红透了,磕磕巴巴地说:“It’s…it’sonthehouse.”
(“不用付钱,这次我请你吃。”)
女人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未露出多少惊喜,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优待。
她转身将冰淇淋都递给身旁的年轻女人,随后掏出信用卡,付了款。
乌灵接过冰淇淋,笑眯眯地打趣道:“啧啧啧,小姨魅力不减当年啊。走到哪里,都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
乌冰蓝递过去一个眼刀:“我看你是应激创伤综合症治好了,又开始嘴贫了,是吧?”
“我治不治好,都喜欢拿我最爱的小姨开玩笑。”乌灵咬了一口冰淇淋,满足得眼睛都微微眯起。
“这个味道也太好了。果然还是欧洲的意式冰淇淋最好吃,比我在S市吃过的好吃太多了。”
转眼间,她已经在瑞士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和小姨同住在圣托白杉疗养院,接受最专业的心理疏导,治疗应激创伤综合症。
其余时间,不是黏着乌冰蓝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就是跑去陪姥姥姥爷和那三条狗玩;天气好时,乌冰蓝还会带她去少女峰滑雪。
日子安静又自在。
在专业干预下,她的应激创伤综合症恢复得很快。
至于视频号,她也没有落下。
出国前,她提前录下了不少修复工作的素材,还有烂牙鬼事件的后续,足够林无惧剪出许多期视频,维持每周更新。
因此,尽管她人在休假,账号的热度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做越好。
如今,国内账号已经有了七十万粉丝,海外账号也涨到了十五万。
可乌灵这次来瑞士,除了养病,其实还藏着另一桩心事。
她想劝乌冰蓝重新出山。
乌冰蓝曾是红极一时的国际明星。
她当年的几部代表作,直到如今仍被世界各地的影迷反复提起。每隔几年举办一次世界重映,场场依旧座无虚席。
哪怕她已经息影八年,热搜上也总能隔三岔五地出现她的名字。
有圈内好友隔空喊话,希望她早日回归;有影迷年复一年地讨论,她究竟还会不会再拍戏;也有人在欧洲旅行时偶遇她,晒出合影,感慨她本人比镜头里还要温柔、还要漂亮。
乌灵时常会想,假如小姨当年没有遇见楚天,没有遭受后来那场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而是一直留在娱乐圈拍戏,如今又会站在怎样耀眼的位置。
她想请乌冰蓝帮黄沙壁画修复所准备英文材料,担任宣传大使,并为中英文宣传片配旁白。
因为乌冰蓝的声音太适合做这件事了。
她从前有一部最为人称道的代表作《无名无声》,讲的是家仇国恨下的间谍人生。片中的她看似心狠手辣、背叛众人,到最后才揭开真相,原来她一直是为大义潜伏多年的卧底。
电影的最后一分钟没有画面,只有一段缓缓响起的旁白。
乌冰蓝用一种克制与爆发并存的声音,娓娓道出角色心中的信仰与大义。那段充满理想主义的独白,被她演绎出了极具震撼力的情绪张力与悲壮美感,曾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红了眼眶。
也正是凭借那部电影,乌冰蓝再度摘下一座国际电影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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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灵不知道小姨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
可从这些年一年一次的“三球冰淇淋之约”里,她隐约觉得,小姨已经从那场风暴里走出来许多了。
刚遭受谩骂与污蔑的那一年,乌冰蓝除了医生和乌灵,谁都不肯见。
哪怕是乌灵,也只能在每年约定好的某一天,和她一起吃一支三球冰淇淋。
可现在,乌冰蓝已经能说正常见人,也能像从前一样,带着她去滑雪、看电影、逛街。
心理医生也一直评估,她的精神状态良好。
更重要的是,乌灵发现小姨书桌上放着一本理查德·波列斯拉夫斯基的《演技六讲》。
说起来,她记得知野好像也看过这本书。应该是这本书最近很流行吧?
除了这个,有一天乌灵还遇见小姨独自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飘雪,低声念起《无名无声》里自己饰演的角色的台词。
所以,乌灵才终于决定,问一问小姨对于复出的看法。
听完她的邀请,乌冰蓝久久没有说话。
她慢慢吃完甜筒最后一点脆皮,才轻声开口:“桃桃,谢谢你的邀请。其实……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复出的事情。”
“金翎国际电影节最近在邀请我担任评委。”
“这个电影节过去很少邀请华人演员加入评审团。如果我去了,或许能让华语电影多一点被看见、被认可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眼底的光又渐渐暗下去。
“可我还是有点害怕。害怕那些人又把过去的事翻出来,拿那些丑闻攻击我。”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抱歉,桃桃。你小姨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乌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倾身抱住了她。
“小姨,你明明一直都很勇敢。”她语气温柔却笃定。
“当年遇到那么糟糕的事,你没有一个人硬撑,而是勇敢地向家人求助,你真的超棒的!后来你又一个人去了异国他乡治病。那已经很了不起了。”
“既然你还想拍戏,那就大胆去试一试。家人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乌灵松开她,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你想去,就去。电影节我可以陪你去。”
“到时候哪怕你只有一秒钟想退出,也可以立刻退出。我替你承担所有后果。违约金,我们家出得起。”
“而且,当年那件事以后,我妈就开始有意识地投资娱乐行业。现在华彩娱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都在我们家手里。你想做什么决定,公司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至于那些丑闻,本来就有很多是假的。你行得正、坐得端,还有那么多好作品在。别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不需要因为那些声音,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试一试吧,小姨。勇敢一点。”
乌冰蓝怔怔望着她。
是啊,连侄女桃桃都一直那么勇敢。她也一定可以的。既然心里仍有不甘,仍有热爱,那就再勇敢一次。
乌冰蓝眼底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