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家的元旦家宴不知从何时起,就只有赤司征臣与赤司征十郎二人。

    没有佣人往来走动的声响,不必应酬宾客,不必维持家族对外的姿态,这是父子一整年里唯一纯粹属于彼此的时光。

    可即便独处相对,二人之间依旧横着刻入骨髓的疏离,没有寻常父子的亲昵嬉闹,只剩沉静肃穆的氛围漫延在一室暖意之中。

    二人简单的坐在桌边,长条实木餐桌上整齐摆放着全套怀石料理,漆木餐具光洁素雅,每一道菜品的摆盘都精致可人。

    晚餐已然过半,菜品温热适口,偶尔响起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虽然室内没有寻常家庭元旦的烟火絮叨,没有嘘寒问暖的琐碎唠叨,安静却并不尴尬。

    他们父子二人的相处向来如此,话语不多,静静地一起吃各自的晚餐。

    良久,征臣率先打破沉寂,声线低沉温润,褪去了平日处理公事的凌厉,只剩历经岁月沉淀的平稳从容。

    “今年收尾的各项事务,我大致看过报告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温和摩挲着微凉的盏沿,目光温和地落在征十郎身上,“年末的学业考核、篮球社团的赛事战绩,还有我交给你的几桩家族细碎事务,你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纰漏,做的不错。”

    征十郎微微垂眸,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淡淡的情绪,语气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父亲过誉了。我只是谨遵您的教诲,恪守本分,把该做的事做好而已,谈不上出众。”

    “无需这般过分谦逊。”征臣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餐食,顺势转开话题,避开了直白的夸赞,褪去了审视的姿态,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今日元旦,难得彻底清闲。学校边还有没有假期集训?往年年末,你几乎日日泡在球馆里。”

    “教练特意安排全员元旦休整,暂停一日所有训练,让大家好好过节、调整状态。”

    赤司看向父亲回到,微微停顿,又继续补充得周全妥当:“年后大概便会开启高强度封闭集训,全力备战夏季杯决赛。不过到时候应该是二年级的时候了。所有训练计划、时间分配我已经全部梳理完毕,和家族年后的各项安排完全错开,不会互相冲突,两边的事我都能兼顾妥当。”

    征臣闻言缓缓颔首,眼睑半垂,视线落向桌面精致却冰冷的摆盘,可盘子上清晰可见的倒映着他沉郁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料理,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无力挣扎的自己。

    “很好。”他轻声道,“做人做事,最该规避的就是变数。混乱带来的代价是注定失控,注定溃败。人这一生,只要始终站在正确的一方,守住胜利,才不会被命运淘汰。”

    这句话,是他埋在心底一辈子的生存信条。

    是他争取力量,反抗命运失败,遗失挚爱之后,用半生压抑换来的真理:我必须正确,我必须不输,我必须掌控所有轨迹,否则弱小的我,只能被命运碾碎。

    他语气说的温和,内里却是创伤沉淀的偏执。

    这句话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在征十郎听来却重如千钧,他从小就在承受和贯彻父亲的理念,通过父亲每一次沉默的纠正、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失望、每一道落在他作业和成绩单上的目光。

    “当然,”征十郎开口了。语调依旧恭顺,姿态未变,唯有视线稳稳锁在父亲脸上,不避不闪,“守住胜利,只是立足的底线。”

    听到征十郎的回应,征臣搭在茶盏上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对我而言,这只是常态。胜利本就该永远站在我这边。”征十郎接着说道。

    一室空气骤然微凝。

    犹如一面镜子被放在了对面,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反射。

    征臣缓缓放下杯子,他看着儿子。

    他看到了什么?

    仿佛胜利对他而言不是需要争取的目标,而是呼吸一般的本能。

    像我。

    这个念头闪过时,征臣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欣慰和复杂。

    这是他亲手塑造的。

    就像他的父亲当年塑造了他一样。

    “你似乎比我当年更彻底。”征臣说。

    这句话来得很突兀。它不属于任何话题的延伸,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评价,更像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感慨。

    征十郎微微偏头,有些不解。

    “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征臣的目光越过儿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壁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介于坚毅和疲惫之间的神情。

    “我以为只要足够正确,足够强,就不会再输。我以为掌控了所有变量,命运就拿我没办法。”他轻轻笑了一下,近乎自嘲,“后来我发现,变量是控不完的。你以为你控住了所有变量,其实你只是没看到那些你控不住的。”

    征十郎停下所有动作,静静消化着父亲刚才那番话。

    “父亲的意思是,”征十郎的声音很平稳,“变数是不可避免的。”

    “不是不可避免。”征臣摇头,“是不可穷尽。你可以控制你能看到的,但你看不到所有的。”

    “那就不该控制变量。”征十郎说。

    征臣抬眼看他。

    “该控制结果。”少年的目光没有移开,“变量是无限的,但结果只有一个。我不去控每一个变量,我只确保每一个变量,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层。

    征臣没有再继续解释。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瞳孔的颜色,都是他的基因。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他的。

    他还年轻,征十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征臣闭上了眼睛。很短的一瞬。就在那一瞬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诗织去世的那一年,至少在那一年之前,他也不曾明白恐惧为何物。

    “我年轻的时候,”征臣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也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正确,足够强,足够掌控一切。但总有些事情控制不了。”

    “父亲的意思是在劝我……柔软……柔和一些?”征十郎纳闷地问。他的语气里有深深困惑。

    在他的逻辑里,柔软等于脆弱,脆弱等于可被击溃。这分明是父亲教他的。他完全不明白父亲今晚突然的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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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感。

    “不。”征臣摇头,“我不是在劝你柔软。柔软不是选择,是能力。你没有那个能力,我也没有。我们这种人……”

    他顿了顿,“我们这种人,从小就被教会了怎么握紧拳头迎击,很少有人会教过我们怎么张开手。”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某种征十郎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近似于歉疚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胜利有时候也很无常。”征臣的声音很轻,“永远胜利说不定到头来只是一句空话。”

    窗外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灿烂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胜利可能不会永远站在某一个人身边。它会走。它会变。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站到对面去。”

    “那我就追过去。”征十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加的坚定,“胜利在哪边,我就在哪边。它不会离开我,因为我不会给它离开的理由。”

    征臣缓缓揉了揉眼睛。

    他的儿子,正在活成了自己现在不敢期冀成为的模样呀!

    原来是他老了啊!

    诗织也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啊!

    一会儿,征十郎又开口了。“父亲。”

    “嗯?”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胜利不会永远站在某个人身边。是吗?”

    “是。”

    “我不同意。”

    征臣见到征十郎的反驳,笑意更深了一些。

    “同意不同意都无关紧要”他说,“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我只是提前提醒而已。”

    征十郎微微偏头。

    “我们是不一样的。”征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我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才刚开始。你不需要走我的路。你甚至不需要不走我的路,你只需要走你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我都会带你去到山顶,去慢慢见识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停顿了。

    “直到有一天,你觉得就连我也错了,妨碍到你了,那就请将我也一起扫落,不必饶恕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烟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

    元旦的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征十郎看着父亲。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用半生时间筑起高墙、然后在墙内教儿子如何筑墙的男人。

    一个终于意识到墙内没有天空、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外面的天空该是什么样子的男人。

    父亲很少夸他,但他望向自己的目光藏着全部的温柔与期许。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所谓父子一场,从来不是宿命的复制。

    而是看见彼此的缺憾,理解彼此的处境,终结旧的桎梏,开启新的人生。

    “我明白了。”征十郎说。“父亲。”

    征臣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茶杯。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