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休假期开始。
临近新年,理穗想出来转一下,买点新年礼物。
她站在车站出口,拢了拢围巾,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一小团雾。
商业街上已经全是新年的装束,店铺门口挂着注连绳,橙白相间的纸垂在风里轻轻摆动。
音响店里循环播放着改编成爵士版的新年乐曲,整条街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喜庆气氛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给桃井五月发消息问她到哪了,屏幕就先一步亮了起来。
来电五月,理穗赶紧接起来,正准备开口,就听见对面带着浓重鼻音的道歉声:“理穗……对不起……”
桃井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不知道是因为发烧难受还是因为遗憾。
“抱歉,我发烧了……不能和你一起去逛街了……”
理穗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她愣了一下,立刻把声音放柔,“严重吗?有没有吃药?你现在在家吗?”
“嗯……在床上躺着呢,头好疼……”
“吃药了吗?叔叔阿姨他们在家吗?”
“吃了……没在。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
理穗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看你。”
“诶?可是你不是准备逛街吗——”
“没关系。你生病一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
“别来,真的,千万别来,千万不要影响你,我没事的……”桃井一想到打扰到理穗逛街,本来因为爽约就不好意思,这下子更是连连拒绝。
说着,便急了起来,止不住的咳嗽声,“总之你别来了,万一我把感冒传染给你怎么办?”
没几句,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桃井缓过来之后,接着说:“阿大说他一会儿会过来,真的,你不用担心我。”
理穗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桃井倔强又着急的语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知道五月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拉回来。
“好吧,”她说,“但是五月,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
挂了电话,理穗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又打开手机给青峰大辉发了条消息,说了桃井的情况,又列了几条发烧护理的注意事项和多喝水、物理降温、注意观察体温变化。
那边几乎是秒回:“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
理穗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青峰虽然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在这种事情上意外的可靠。
她关上手机,指尖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了。
正要往商场方向走,余光瞥见通讯录列表里昨天和泽村遥的聊天记录,点开重新看了看最后几条消息。
“抱歉呀理穗,我奶奶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得在家照顾她。等过完年再约吧。”
理穗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这个冬天出了状况。
流感一波接一波,放假前的最后几天,学校的出勤率也明显下降,就连隔壁班的班主任都因为感冒缺席了。
“是啊,冬天太冷了,太容易生病。”她喃喃道,把手机揣进口袋,脚下的步子却没放慢。
既然约好的两个人都来不了了,那就一个人逛逛吧。
她沿着商店街慢慢走着,经过一家又一家装饰得红红火火的店铺。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新年商品,福袋、鲜花摆件、绘马造型的钥匙扣。
她走走停停,偶尔被某样小物件吸引视线,但更多时候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各种各样的陈列。
寒风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她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还是觉得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东京的冬天就是这样,干冷干冷的,一点都不像夏目贵志电话里说的八原那边,空气里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八原。
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说起来,欧尼酱现在在做什么呢?
冬休应该也开始了,他大概在帮藤原夫妇做些家务吧。
听他说塔子阿姨总是很细心地照顾他,滋叔叔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笑眯眯的。
八原的生活节奏比东京慢得多,冬天的时候整个小镇都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真想去看看,外婆的家乡。
理穗在一家杂货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目光落在里面摆放的一排手工陶瓷杯上。杯子不大,釉色温润,杯壁上刻着简单的梅花纹路,加上猫咪头的杯盖,整个形状竟然有点像那只猪一样的招财猫。
她莞尔而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距离新年越来越近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要给夏目挑一份新年礼物。一份真正妥帖的、温暖的、能让他收到之后会心一笑的东西。
但问题是,她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
“是给男朋友选新年礼物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
理穗转过头,看见杂货店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老板娘大约四十多岁,围着一条深绿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看样子是在整理门口的陈列。
“围巾啊,手套啊,或者联名的御守,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呢。”老板娘热情地推荐着,指了指橱窗角落里一排精致的刺绣御守,“那边那几个是浅草寺的限定款,很受欢迎的。”
理穗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谢谢您,我再看看。”
她不太想买太常见的东西。围巾、御守、手套这些东西当然很好,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要送一件能够代表心意的东西,而不是一件随便哪个礼品店都能买到的标准答案。
她又逛了几家店,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最后,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她拐进了一家老文具店。
店面很小,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写着山田文具店几个字。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店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理一支钢笔,见她进来,抬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理穗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这家店卖的都是些传统的文具,和纸信封、墨条、毛笔、宣纸,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木质印章。
在最里面的一个玻璃柜里,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桧木书签。
书签的造型很简单,薄薄的一片,打磨得很光滑,表面留着桧木天然的纹理。靠近顶端的地方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线条简洁,刀法却很细腻,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
理穗弯下腰,隔着玻璃仔细看了很久。
她想象着夏目翻开友人帐的时候,把这枚书签夹进书页之间的样子,绑在友人帐上的样子。
欧尼酱翻看友人帐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有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如果有一枚好看的书签陪着他,也许每一次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
“小姑娘,喜欢这个?”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见她盯着书签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嗯。”理穗点点头,“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出乎意料便宜的价格,理穗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她又看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盒水彩颜料和一小叠水彩纸,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买颜料和纸。也许是刚才看到那枚书签上的樱花图案,让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在过年的时候画一幅画寄给他。
她把东西装进包里,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理穗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机上夏目的头像。
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很久之前,她给他发了一张在便利店看到的胖猫照片,他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做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等再说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路灯下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的这个时刻,熊本的八原,夏目贵志正站在旧货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八原镇的旧货市场每个月开两次,地点在镇西边一块闲置的空地上。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十个临时摊位拼凑起来的,卖什么的都有。
旧家具、二手电器、发黄的漫画书、缺了口的碗碟,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物件。
夏目贵志是被塔子阿姨拜托来买盘子的。
“家里的烤盘上次不小心磕裂了一个,正好冬休你有空,帮我去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塔子阿姨一边系围裙一边说,语气轻松,一点不拿夏目当外人。
夏目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冬休确实没什么安排,猫咪老师整天窝在被炉里吃点心看电视,他也乐得出门走走。
于是这天下午,他裹了一件厚外套,骑着自行车到了旧货市场。
冬日的旧货市场比夏天冷清不少。顾客稀稀拉拉的,摊主们也大多缩在厚棉衣里,有的干脆在摊位旁边支起了小煤炉,烤着红薯或者年糕。空气中混杂着旧物的霉味和烤红薯的甜香,倒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夏目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卖厨房用具的摊位上找到了合适的盘子。陶制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釉色是温润的米白色,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蓝色花纹。他把盘子小心地用报纸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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缕极淡的气息,从市场的某个方向飘过来。
夏目皱了一下眉,循着气息前去。
他穿过几个卖旧书的摊位,绕过一堆堆摞起来的旧家具,最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是一幅画着枯樱树枝的画。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画面上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有一枝枯败的樱花树枝上,墨色干涩,画风寂寥,细看,深处的树下似乎有个模糊人影。。
他驻足看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一幅画会出现妖怪的气息。
“小伙子,看上这幅画了?”
夏目抬起头,发现那个打瞌睡的摊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
“啊,这个……”夏目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摊主挠了挠头,“记不清了......”
他见夏目一直盯着看,以为夏目贵志喜欢,正好准备收摊了,就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反正卖不掉,送你吧。”
夏目把画和盘子一起带回藤原家,随手把画挂在自己房间墙上当装饰。
房间不大,朝南的窗户采光不错,墙上原来只贴着一张课程表和几张照片。
夏目找了颗钉子,把画挂在了书桌旁边的墙上。
退后几步看了看,意外地合适。那幅画的色调虽然暗沉,但和房间的整体氛围并不冲突,反而给墙面增加了一点层次感。
猫咪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门口,眯着眼睛看那幅画。
“啧,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难看死了。”
“老师说这话太过分了吧。”夏目转头看他,“我觉得挺好的。”
“你眼光有问题。”猫咪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又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眼,忽然皱了皱眉,“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转身下楼去了,“吃饭了叫我。”
夏目看着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但也没有多想。
画上的枯枝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比在市场看到的时候清晰了一点点。
大概是光线变化的缘故吧。夏目这样想着,关上了房间的门。
当天晚上一切正常。
夏目吃过晚饭,洗了澡,和塔子阿姨、滋叔叔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猫咪老师已经占了被炉旁边最暖和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晚上,理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樱花林里。
说是樱花林,其实也并不算准确。因为她周围的樱花树全都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只有交错纵横的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一种很难形容的怪异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败的花香,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妖怪吗?理穗在梦里皱了皱眉。
现在是冬天,东京的樱花还没有开。但这股味道却真实得过分,仿佛她真的站在某棵腐烂的樱花树下,花瓣在她脚边慢慢枯萎。
她想要往前走,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片枯寂的樱林,感受着那股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很远,在樱林的深处,背对着她,看那人身形清瘦,穿着夏目经常穿的厚外套。
理穗想要喊他,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被枯枝和雾气吞没。
那股腐樱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她几乎要吐出来。
然后她醒了。
理穗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房间里很正常。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梦里的那股气味,那股浓烈的腐樱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理穗坐起来,使劲吸了吸鼻子确认。
确实是消失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昏沉沉的,不得其解。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