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赤司家庭医生正在为赤司征十郎做仔细的眼部检查。
诊疗室的金属检测器械静静陈列,仪器微弱的嗡鸣是室内仅存的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赤司征十郎端正坐在诊疗椅上,脊背绷得笔直,柔顺红发垂落,掩住眼底尚未散去的疑惑。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克制,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然而指尖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蜷缩,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反应。
之前与迹部景吾的击剑决胜回合,那突如其来的视野变化仍清晰烙印在感官里。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左侧视野中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迹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节奏、甚至肌肉即将收缩前的微妙颤动,都如同慢镜头般呈现在眼前。
而右侧视野则陷入一种奇异的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观察世界。
更诡异的是,就在迹部挥剑刺来的那个刹那,征十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攻击轨迹,是像提前预知未来一样,那条泛着银光的剑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意识中。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精准截击,一击制胜。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比赛结束后,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苏醒,然后又归于永恒的沉默。
他迫切想要知道原因,便约了赤司家的医生帮忙检查。
然而奇怪的是,医师启动全套眼科、神经精密检测设备,眼压、眼底成像、视神经传导、视野范围、脑部神经波动逐项筛查,重复两轮检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全部平稳规整,没有一丝异常标记。
受聘赤司财团多年的权威医师紧锁眉头,语气满是无解的困惑:
“赤司少爷,所有医学检测指标全部健康完好,角膜、视网膜、视觉神经均无器质性损伤,我找不到任何能解释您视野有异常的病理依据。您很健康。”
赤司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失望,语气听不出其他的意思:“我知道了,辛苦医师。”
医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收拾器械的动作有些迟疑,几次抬头看向征十郎,欲言又止。
作为服务赤司家二十余年的老臣,他见过太多这个孩子隐忍克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深邃的困惑。
医师收拾器械躬身退离,厚重木门轻响落下,偌大诊疗室只剩下孤零零笼罩着征十郎单薄的身影。
唯有征十郎自己清楚,当时那感觉如有神助一般。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凝视着掌纹纵横交错的线条。
当时击剑时握剑的手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表面,那种超越常理的掌控感让他既困惑又隐隐兴奋。
他闭上眼,试图再次捕捉那种奇异的状态,集中精神,放空意识,感受周围环境的每一丝波动。
什么也没有发生。
视野依旧是普通的视野,感知依旧是普通的感知。
仿佛那股力量只是一次偶然的恩赐,转瞬即逝。
征十郎睁开眼,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他想起母亲生前曾说过的话,“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
当时年幼的他只当是母亲随口说的安慰话,如今想来,那话语里总觉得似乎藏着某种深意。
还不等他多想,房门再度被推开了。
赤司征臣匆匆走入,一身深色西装平,暗红眼眸沉如寒潭,周身裹挟着沉冷威压。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医师刚才早已将全部检测结果如实上报,但赤司征臣的心绪依然难以平静。
身体健康完好、仪器无痕,唯有征十郎自身能感知到视野变化的异常。
多么不科学。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凝视那双与亡妻相似的眼眸。这双眼眸里有着诗织的温润,还有着几分他最不愿看到的柔软。
许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在死寂房间缓缓响起,只有沉甸甸的压抑:“征十郎,不要沉迷于一时的力量。”
“我明白,父亲。”征十郎微微垂首,轻声应答,心底还是漫开一层又一层名为失落的涟漪。
他明白父亲的担忧,却也知道父亲永远不会理解那种体验带来的震撼。
在父亲眼中,估计任何超出掌控范畴的事物都是危险的,是需要警惕的。哪怕是天赋异禀的能力,若是不能完全掌控,不如不曾拥有。
赤司征臣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冰冷评判:“一时的强大,不值一提。真正的胜利,是时时刻刻不松懈,不允许内心滋生半分柔软,妥协顺从之人,只会被宿命啃噬殆尽。”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征十郎的失落,又将赤司征臣自己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重新撕开。
此刻诊疗室惨白灯光下,征臣望着征十郎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年诗织的模样,心脏一阵一阵地收紧。
那张温婉的面容与眼前少年的轮廓开始有些重叠,同样的眉眼弧度,同样的唇角曲线,甚至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如出一辙。
心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肯吐露半分内心的波澜。
对外,所有人都只听说赤司夫人是先天体弱、积久旧疾缠身,最终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这是上流社会人人皆知的故事,直叹赤司会长深爱妻子,却终究拗不过天命。
可只有赤司征臣心底清楚,诗织的早逝从来不是单纯体弱造成。
他曾经翻遍旧华族古籍、私家传记,通篇没有任何关于椎名家族血脉来源的记载,只能隐约猜测。
那些尘封的文献里偶尔提及某些古老家族掌握着超自然的力量,却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关键信息。
仪器无法检测出的,莫名的衰败……甚至连御柱塔还有阴阳师等神秘力量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崩坏。
赤司征臣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他请来了京都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但那位据说能与神明沟通的老者在见到诗织后脸色骤变,只说了一句天命,便再也不肯多言。
之后不久,诗织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无论动用多少医疗资源,都无法延缓衰败的速度。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至今仍像一根毒刺扎在赤司征臣心底最深的地方。
赤司征臣静静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交织。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那个那场暴雪纷飞的冬日,那一年,诗织永远离开了人世,彼时征十郎仅仅小学五年级。
那场漫天风雪的灵堂里,年仅五年级的征十郎紧绷着瘦小的身躯,死死咬住嘴唇压抑泪水。在此之前,母亲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柔寄托。
但那何尝又不是赤司征臣的寄托呢?
都说是资本家与旧华族的联姻,但当年迎娶诗织的时候,征臣真的是决定倾尽一生真心去爱。
他可以很自豪的说他的一生都深爱诗织。
在商界杀伐决断、手握亿万财团的男人,唯独在诗织面前,能卸下所有冰冷铠甲。
她是冰冷赤司宅邸里唯一的暖阳,是他疲惫人生里唯一的温柔归处。
她喜欢庭院里那株百年樱树在春天绽放的模样,喜欢清晨阳光透过纸门洒在榻榻米上的光影,喜欢听他在书房读诗给她听,即便他读得并不好。
闲暇时会放下堆积如山的商业文件,陪她静坐庭院赏景。
知晓她心性柔软、见不得纷争也不会算计,便尽量不在她面前展露商场的争斗狠戾;哪怕公务繁忙,也会抽出时间与她闲谈,静静聆听她细碎温柔的心事。
这份爱意内敛、深沉、克制,从不对外宣之于口,却渗透在他与诗织共处的每一寸时光里。
但是诗织离世后,这唯一的温情缓冲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越温柔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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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受伤?顺从者是否永远无法反抗命运。
那场漫天风雪的灵堂里,年仅五年级的征十郎紧绷着瘦小的身躯,死死咬住嘴唇压抑泪水。
赤司家的规矩不容许流露半分软弱,可孩童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盛满茫然又撕心裂肺的悲伤。
赤司征臣望着亡妻遗照,又看向继承了诗织眉眼与瞳色的儿子,心底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已经失去此生唯一的光,绝不能再失去仅剩的亲人。
他看不懂妻子离世的根源,穷尽自己的力量也找不到化解的办法,唯一能抓住的出路,便是彻底斩断温柔,抹杀一切软弱。
必须亲手将儿子锻造成绝对坚硬、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人。
漫天风雪覆盖庭院,天地一片死寂纯白,他对着年幼的征十郎,说出那句藏着极致恐惧与扭曲爱意的话:“征十郎,你没有资格软弱,必须足够强大,强到不会被宿命吞噬。”
此刻回忆翻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独属于怀念亡妻的酸涩。
那份深藏半生的深情,是他一切偏执与严苛的起点,也是他扭曲爱意的根源。
“征十郎,你要更强大才行,软弱者不适合做赤司家族的继承人。”
如今,赤司征臣又一次站在赤司征十郎面前,一脸严肃。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挺直的脊背、平静的面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者畏惧,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如今的征十郎的表情管理完美得无可挑剔,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开始映着着征臣自己的模样。
“顶端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败者无立足之地。”
“是,父亲。”征十郎颔首应答,“我会做到的。”
“那就好,要记住你自己的话。唯有胜利才能赢得一切。”
赤司征臣选择永远缄默,不解释爱意,不解释恐惧,只留下层层冰冷的枷锁,让征十郎独自背负所有迷茫与重压。
在他的认知里,上位者的指令无需多余说辞,弱者只需要服从,探寻缘由、共情心绪都是多余的软弱。
两人沉默良久,征臣低声道,像是喃喃自语,“不要变成她那样温柔的人。我赤司征臣的儿子,不能被命运收走。”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
诊疗室只剩灯光,与少年孤身的影子。
赤司征十郎缓缓抬眼。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赤司家被寒风吹拂的庭院寂静无声。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光影,院中的松柏在风中摇曳,投下婆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面容,年轻、精致、完美得像一幅画。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他伸手触碰冰凉的玻璃,指尖在雾气上划出一道痕迹。
“失败的人会被宿命吞噬吗?要继续更强大一些呀,征十郎。”他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人回答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深处缓缓苏醒,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开始萌发,像是某扇紧闭的门扉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几分,院中的景物变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竹叶上凝结的露珠反射着微光。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加分明,像是听觉的灵敏度突然提升了数倍。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征十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父亲在害怕什么?
征十郎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文竹上。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植物,这些年一直由园丁悉心照料,长得郁郁葱葱。
他伸手轻轻触碰文竹细密的叶片,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抚摸他头发时的温度。
“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呼唤,“如果你还在,你会告诉我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