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在高架桥上平稳行驶，陈叙白靠在后座，像是睡着了。霍军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手机震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陈叙白没动。
震动停了。三秒后，又震起来。
霍军往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陈叙白还是那个姿势，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霍军知道他没睡着——真睡着的时候，他家艺人的嘴会微微张开，毫无顶流形象。
“哥，电话。”霍军出声提醒。
陈叙白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
“喂，然姐。”
“叙白，你那个《你听不到》的demo，各大平台数据都爆了。”然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依稀可闻。
“嗯。”陈叙白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整个人往座椅里又陷了陷。
“但是太糙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趁热打铁，你回棚里正式重录一版。宣发文案和推流方案已经准备好了，我压到周一全平台推送。”
陈叙白没说话。
车驶过一个弯道，窗外的街景被甩在身后。霍军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假装专心开车，耳朵却竖着。
“这歌，发了就够了。”陈叙白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还是懒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打算拿来营业。”
“你想什么呢。”然姐的语气硬了起来，“歌是你写的，你唱的，现在数据摆在这儿，听众想听一版好的。我让你重录，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自己听听那版demo，人声忽大忽小，踏板声都录进去了——”
“那是故意的。”
“故意个屁。”然姐不跟他客气。
陈叙白没接话。
然姐太清楚陈叙白的脾气，更知道他的分寸——这人的拽只在面上，真不乐意的事，他不会跟你犟嘴，他只会直接挂电话，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要他一天没说要退圈，她这个经纪人就得拽着他往前走。
“热度来了不接，就是浪费。”然姐的声音沉下来，“你不心疼你自己，也心疼心疼团队熬的夜。”
陈叙白指尖在膝盖上敲着，没节奏，“我不确定。”
“不确定这歌我能录得比那版好。正式的，一遍遍返工的，最好状态的。”陈叙白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也是给了然姐一个解释。
然姐大概也知道，陈叙白只是不想再碰那首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姐再开口时，语气从强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强，但更难拒绝。
“我知道。”
“但叙白，这歌，是你自己放出去的。压了八年才让它见人——”她停了一下，点到为止，“你舍得让它就那么糙着？”
陈叙白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高架两旁一栋栋的楼起伏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但调子没变，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腔调。
“行吧。”
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懒得再争。
“你们几点能到？”
一直竖着耳朵的霍军说了一句，“不堵车还有一小时。”
陈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了霍军一眼，“录好了发你，挂了。”
陈叙白把电话挂断，手机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整个人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
工作室，录音棚里
陈叙白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音频软件的绿色波形在一跳一跳。
唱轻了发虚，唱重了发抖，怎么都不对。
他用力推了一下调音台，椅子滑出去半米。
陈叙白一遍一遍想把它唱好，唱得完美，唱得稳定，唱得像一件合格的、可以交付市场的产品。
他又戴上耳机，点开文件，从头再来一遍。
这一遍副歌刚进，气息就飘了。尾音收得太早，像逃跑。
“哥——”
霍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都快一点了，该吃饭了。”
陈叙白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把刚才那条废掉的音轨删了。
“不饿。你自己吃。”
霍军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不能退。
他上前两步，直接把椅子上的人拽起来，按到外面的小桌旁坐下。
“人是铁饭是钢。刚刚送过来的，哥你看看——看看就有胃口了。”说着不由分说把筷子塞进陈叙白手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开饭盒盖。
陈叙白的嫌弃还没来得及摆上脸，视线就被桌上那几个饭盒截住了。白色的饭盒，没有任何logo，简洁得过分。盖子掀开的瞬间，食物的热气混合着香味涌出来。
清蒸鱼，鱼肉雪白，葱姜丝切得极细，淋着恰到好处的豉油。
清炒豆苗，碧绿油亮，不见一根老梗。
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浮油。
最后一个小保鲜盒里，摆着几块五香牛肉，切得大小均匀，颜色很漂亮。
菜的卖相都很好，陌生又熟悉，精准到近乎强迫症的摆盘风格，以及……那股随着热气飘散的、独特的五香牛肉的味道。
陈叙白的喉咙动了一下。
筷子伸向那几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浓郁的酱香在舌尖铺开。这个味道家常但不敷衍，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味道。
他咽下牛肉，抬起头，盯着霍军。
霍军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哥？”
“谁送来的？”
霍军被问的一愣。
“啊？跑腿送来的啊。”霍军指了指陈叙白还在充电的手机，“我翻取件码的时候看了，是宁博士送的。”
陈叙白已经划开了手机，点开微信，没有宁知一的消息。再点开那个跑腿软件,
取件码已验证，上面的寄送人确实是宁知一。
“啪！啪！啪！”
几个打开的饭盒盖子全部被陈叙白盖了回去，手臂一伸，将几个饭盒都划到了自己面前。
霍军：“？？？”
他举着僵在半空的筷子，一脸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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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家老板：“哥……你这是干嘛？这些菜我们两个人够吃了，三个人都够分！”
陈叙白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把屏幕怼到霍军面前，屏幕上已经是某家知名酒楼的点餐界面。
“你自己重新点。”
“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
霍军看看手机屏幕，“不是……这不有现成的吗，还热着——”
“这你不能吃。”
陈叙白打断他，没有商量余地。然后他自己重新拿起筷子，掀开饭盒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这是我的。”陈叙白说。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懂了吗？”
霍军：“……”
他懂什么了？
“懂懂懂，哥你慢慢吃，慢慢享用！”霍军脑袋点得像上了发条，“我自己点。”
他识趣地滚到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认真研究菜单。
陈叙白心满意足地、独自一人享用着这份惊喜。一口鱼肉，一筷子豆苗，一块牛肉，一勺汤。每一口都吃的很仔细。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对着那几个空饭盒拍了张照片。
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宁知一的头像。编辑消息，删删改改。发的时候只留了几个字：
「午饭收到了。」
「很好吃。尤其是牛肉。」
发送。
他看着对话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刚才被食物抚慰的平静，又开始泛起细微的波澜。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煎熬。
陈叙白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宁知一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隐隐的欢呼。
陈叙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外面？”
“对，在看排球。”宁知一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甚至带着点平时少有的轻快。
陈叙白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我现在方便过来找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随即传来宁知一干脆的回答：“好。”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叙白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一下。就这么……答应了？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好”？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微信提示音响起。宁知一发来了一个定位——B大东区体育馆。
然后他动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霍军，帮我我把装一下饭盒。”
说完人已经进了衣帽间，拉开柜门，抽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又拽了件深灰色薄外套。脱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套头，扯平。
霍军把装着饭盒的袋子递给陈叙白，“哥，你去哪儿？”
陈叙白已经在换鞋了：“出去一趟。”
门关上了。
霍军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