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腊月初六的日子,亲戚们初五晚就要去“挂红”。
挂红,就是扯上一两尺红布,送去新郎家,新郎家要把亲戚送来的红布挨着挂在堂屋里,装扮得喜气红火。
最亲的几大家一早就要过去,吴佳香他们给自己放两天假,包括孟锦娘都抱着孩子去了,就常茸蒙在被子里扯谎说头晕不去。
无人疑心,以为她是真的头晕。
因为没有人会不去看热闹、吃酒席。
常茸睡够了起来,发现真有点头晕,看来是睡多了缺氧。
悠闲地淘米焖饭。嘿,瞧她会用陶锅焖饭啦,不夹生且有锅巴!
梁上挂着的咸肉削一小块下来,洗干净切片,和藠头炒了一小碗,煎上两个鸡蛋,竟然一顿就吃完了她预计一天的饭。算了,晚上再做一顿。
去做客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烧火的屋里坐不下,围着屋外的火堆吹牛,席吃得怎么样不好说,西北风肯定管饱的。她跟七耶家又不熟,就不去遭这个罪了。
至于说留在家里要喂猪喂鸡等,常茸才不会煮食,一处抱点干草菜叶完事,反正饿不死。
就是稍微给牛棚角落里的小兔子一点优待,挑了几颗叶子嫩嫩的青菜,饶有兴趣地盯着它们的三瓣嘴蠕动吃东西,也看不了两分钟,兔子太臭了……
回屋,烤着火杵药,手里动着,思绪乱飞。
王员外家的“□□”,目前看来还算长久,下一步可以请老夫人引荐客户。
家里的洗发水生意正月就要改变模式,她初步设想,是每日由常喜、常庸挑着担摆摊叫卖,有需要的人家自己去买,一人份五文钱,每天出新不会变质,就是劳累。
而农民只要有奔头,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考虑到开春以后忙着春种,生意、种地无法两头兼顾,缺人手。
缺人就招人。
招几个?工资开多少?招来帮忙种地还是做生意?
不能让外人参与到生意里来,他们家庭作坊不好保密。
最好招短工,帮忙种地,春种后遣散,夏收再招人。
这些人从哪里招,没听说村里的人去外面做工的。
常茸想不清楚,不如问问“本地人”。
晚上,家人回来,常茸就说了这件事。
常怀山不知女儿都想到这么远了,欣慰地点点头,道:“有做短工的,那些人口多的人家会让多余的劳力出来找工上,既能节省口粮又能赚取工钱。”
常鹅嘀咕道:“要是跟春哥家一样有下人就好了,可以交给下人做。”
是啊,为什么不能有下人,比雇佣短工合适。
常茸作为现代人,知道人人平等,但人真的平等吗?初入社会的愣头青都不相信。
江湖人都知道,人人皆为牛马。
而且在常茸的观念里,下人不是奴隶,是合同期更长的员工。
制度又不会因为她拒绝买下人而改变,或许由她当老板,能改变某几个人不好的命运也说不定。
“改天我们去人牙子那里问问。”常茸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豁然道,“多些人手,或许能改变一下家里的经营模式。”
比如把家庭作坊向小公司转变。解放双手,赚更多的钱。反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是过够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就要买下人了?
常鹅跳起来:“太好了,我也是有下人伺候的小姐了!”
常茸没忍住给了她一下:“人买来是种田做买卖的,你想要人伺候,自己花钱买!”
“娘,你看她!”常鹅摸着头控诉。
“打得好!”吴佳香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敢想这些。”
整个尖山,就常春家有三个下人,其中两个是大春媳妇陪嫁来的。
“就是不知道贵不贵,我去找大嫂问问。”吴佳香说着就要出门,被常萍紧急拦住:“大伯娘怕是睡了。”
“那就明天问。”
次日,常茸三人从王家收工回来,常萍问常茸去不去七耶家吃喜酒。
“去。”
今天吃了饭就能回了吧?有现成的,常茸懒得自己动手。
结婚,女方出嫁办的是晨席,男方办的是晚席。
席面还不错,正宗的“九大碗”,座上的人把空盘行动落到实处。
常茸看别桌口水乱飞,翻砸筷子翻菜的,庆幸他们是熟人坐一桌,几家条件都还可以,不至于抢肉吃。
下了桌,常鹅伙同常荞去问新娘要瓜子喜糖吃,常茸拉着常萍去看新娘长什么样。
新娘普通长相,穿着红衣绿裙,脸上擦了胭脂,看起来很喜庆。一群孩子围着她叫“嫂子”,她端坐在床上无动于衷。
“大嫂,你还记得我吗?”常鹅自来熟地挤到新娘面前,“我第一个来看你的!”
“是鹅儿啊。”新娘如她所愿认出了她。
但这结果不是常鹅想要的,只好明示:“我想吃喜糖。”
新娘装不了一点,勉强地笑笑,给床头的一个箱子拉开一条缝,抓了几颗瓜子给她。忽视了跟着她的其他三人。
“谢谢大嫂,你真好看。”常鹅接了瓜子,不再纠缠,离开了。
一出门就疯狂嫌弃:“就这么几颗,新娘子真小气。”
常萍说她:“每家都不富裕,瓜子那么贵,给你抓就不错了。”她们村里的新娘子也是这样,她都见得多了。
“才不呢,大嫂就很舍得!”常鹅反驳,她还记得那是她吃瓜子吃得最满足的一次。
“那是因为你是大哥亲妹子。”常萍忍不住笑了。
“我回家了,你们走不走?”酒席吃过了,新娘子也看过了,常茸打道回家。
“我和你一起。”常荞也想回去了,这个村子的人她都不认识,但是大人们要等到晚上闹洞房。
几个人就一起先回家,大人们直到深夜才归,那时常茸早已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傍晚,饭后杨菊花来家里,跟吴佳香说买下人的事:“在那边不好多聊,你们家准备买下人了?”
“是有这个想法,开春了地里忙不过来。”吴佳香让开一点位置给她坐。
杨菊花一屁股坐下,俩人一条凳子,亲昵地说话:“好像买人很讲究,我也不是很清楚……”
性别、年龄、长相、会的技能、来历等都影响价格,她没买过下人也不清楚,只是来聊天的,老四家发达了,新房建得起,下人买得起。
在大嫂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夫妻俩只好到城里找到牙行,寻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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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才领回来三个“黄毛”丫头。
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都是一头干枯的头发,人也瘦巴巴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穿着单薄的破麻衣,乍然进到温暖的屋里,都打了个寒战。常茸捡了几种中药熬着,等下给她们洗头洗澡用,衣服也要换,免得把虱子传染给全家。
常茸没有跟着进城,问三人“简历”。
吴佳香就说:“小的那个是后娘卖的,叫菜花;大的两个是姐妹,耶死娘改嫁,被叔叔卖掉的,叫来娣盼娣。”
三人都长相平平,大的两个甚至有点丑,没有手艺,所以一起要价十九两。
吴佳香还肉痛:“抵得上我家那头牛的价格了。”牛儿买来才花二十两。
“有一对耶俩,年纪合适,看起来也有力气,就是要价太高,一人就要十五两,我再回去就被人买走了。”常怀山想起来就觉得可惜,都怪他思考的时间太长,下手晚了,“看来农活只能请短工了。”
人不如畜生的世界。
他们说话期间,三个人安静地挤在一条长登上,远远地坐着,不敢靠近火源。
中药熬了一个时辰,常茸看家里人只顾着好奇地看着三人,只好起身找了她们曾经穿的“羽绒服”,挂在浴室的钩子上,指挥她们兑水洗头洗澡,务必把一罐洗发水全部用完。
“洗好后穿上这个衣服,进屋把头发烤干再去把脏衣服洗干净。”
常茸怕她们洗了身上,只会呆呆地待在浴室,不得不细致嘱咐。
听说,牙行会对“奴隶”进行“培训”,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鸟少,做得比牛多。简言之,就是驯化。
客人买了下人是有几天无理由退货时间的,并且在使用过程中如发现简历作假,还可以把牙行告上衙门,获得赔偿。所以,牙行对每个“奴隶”都要求严厉。
多了三个人,吴佳香让她们睡在原厨房里,严厉叮嘱不准偷吃豆豉、豆瓣酱、咸菜干等,而后抱给她们以前用过的“纸被”。
三人埋着头听训,细声说“知道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却不知怎么办,灯也不敢点,在门后找到扫把,摸黑开始扫地。
最小的冬月没抢过两个大的,抱着手发抖看着,冬雪、冬葵两姐妹扫着地,仿徨的心总算落实了。
她们的名字是“二姐”改的,说原来的名不好听,寓意不好。
也不让叫她二小姐,要叫“二姐”,其他人是叔叔、婶婶、大哥、大嫂,像亲戚似的……她们喜欢这样称呼。
主人家虽然是农户,但比她们原来的家好多了,吹不着冻不着,也比牙行好,昨晚上她们都吃了两碗干饭。
“我喜欢二姐,她真好。”冬月小声说。
她年纪最小,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察言观色形成了本能。与冬雪、冬葵两姐妹一起在牙行待了一个多月,三人算得上相识,说话也随意许多。
“东家都很好。”冬雪强调,“二姐叫我们少说话多做事,不能在背后议论人。”
“我说的是好话——”冬月有点不服气,声音终究低不可闻。
冬葵轻声道:“别说了,吵醒东家。”
三人恢复了安静,甚至觉得扫地的声音太大,不敢再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