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夫妻俩躺在沈家阁楼那张熟悉的小床上。
窗子开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海腥味吹进来。
月光清泠泠的,从老旧木窗棂的格子间漏下,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模糊而晃动的水纹光斑。
恍惚间,真像是躺在随波轻晃的船舱里。
沈玉玲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周海洋手掌上那些硬邦邦的老茧。
尤其是虎口和指根处那几个最深的,那是这些日子拉网绳、拽缆索磨出来的,粗糙得硌手。
“真像做梦似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就那么些鱼干虾干,一下午……真能挣出那么多钱?海洋,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海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合拢在掌心。
“不是梦。钱是实打实挣的,但也确实占了货好、地段对路的便宜。”
他声音沉稳,给她分析。
“不过这生意,没那么简单。晒干货,第一要看老天爷脸色,刮风下雨、返潮起雾都不行。”
“第二要有宽敞的晒场,不然铺不开。”
“第三还得有靠得住的人手,翻晒、收拢、防蝇防偷,都是工夫。本钱也不小。”
沈玉玲轻轻叹了口气,往他怀里靠了靠:
“是啊,什么都要钱……尤其是鹿城那六间铺子的尾款,像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周海洋手臂紧了紧,把她完全搂住,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别怕,信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嗯……”
沈玉玲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份惶恐渐渐被依赖和踏实取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红霞就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粥炖得稠稠的,米香四溢,还特意用香油煎了几个边缘焦脆、蛋黄颤悠悠的荷包蛋,一起端上桌。
吃过早饭,因为心里惦记着晒干货和铺子尾款的事,周海洋一家便打算动身回去了。
王红霞从里屋提出两个沉甸甸的旧布袋。
一个装着切好片的卤牛肚。
一个是一整个酱色油亮的卤蹄髈。
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摸上去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和肉食混合的咸香气。
“这是你们大嫂昨晚上紧着卤出来的,你们带着。回去切一切,能直接下酒。”
“要是出海带上船,用煤炉子熥一熥就能吃,方便顶饿。”
周海洋心里感激,看了一眼在旁边搓着围裙笑的刘莉,推辞道:
“妈,大嫂,这都是你们花钱买料、费柴火功夫卤出来卖钱的,我们哪能拿走这么多。”
“留着自己卖吧,我们想吃的时候,自己买点就行。”
王红霞眼睛一瞪,佯装生气:
“自己家里就有的东西,干嘛还要花冤枉钱去买?!”
“跟你阿爸阿娘还见外?”沈大山也磕了磕烟灰,开口道,“带上吧!”
“出海捕鱼是力气活,也是运气活,在海上颠簸,常常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安生。”
“这些是熟食,油水也足,能顶事。”
沈玉玲笑着接过袋子,掂了掂:
“阿爸阿娘疼我们,给我们的,我们拿着就是了。谢谢阿爸阿娘,谢谢大嫂。”
“那……好吧,谢谢阿爸阿娘,谢谢大嫂。”
周海洋心里暖融融的。
这还是他头一回从丈母娘家带走这么多好东西。
这份心意,比东西本身更重,是对他这个女婿实实在在的认可和接纳。
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三轮车的车厢,用几块旧麻袋片盖好、垫稳。
青青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斗,坐在一堆空了的干货袋子上,两条小腿快活地晃悠着。
沈玉涛的两个孩子,八岁的沈飞和六岁的沈翔,噔噔噔地从屋里跑出来,扒着车斗边沿,眼巴巴地瞅着。
“阿爸……我们想去姑姑家玩,跟青青妹妹玩……”
沈翔小声嘟囔,带着央求。
刘莉一把将小儿子扯回来,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
“去什么去!明天星期一,不用上学啊?等放了寒假,阿爸再送你们去姑姑家好好玩几天!”
沈玉玲蹲下身,挨个揉了揉两个侄儿毛茸茸的脑袋,温声说:
“小飞,小翔,你们乖乖上学,好好念书。等放了假,姑姑一准儿来接你们。”
“到时候带你们去淘海,咱们去滩涂上挖蛤蜊、捡泥螺,好不好?”
“那……好吧!”
两个孩子虽然不情愿,但到底怕母亲,只能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姑姑一家骑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青山镇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喧嚣的街市。
早市的摊贩们正懒洋洋地收着摊,街面上散落着蔫黄的菜叶、破碎的蛋壳和闪着粼光的鱼鳞,空气里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
路过镇上的农机公司门市部时,周海洋下意识地朝那大大的玻璃橱窗里瞥了一眼,脚下不由得踩住了刹车。
“怎么停这儿?”沈玉玲问。
“我进去问问拖拉机的价。”
周海洋指了指橱窗里那台擦得锃亮,漆色鲜红的手扶拖拉机,笑着解释说:
“既然决定让阿爸他们帮忙卖干货,往后送货总不能老借别人的车。得有辆自己的,才方便。”
沈玉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拖拉机看着确实扎实有力。
她想了想,眉头微蹙:
“理是这么个理,可咱们现在……哪还有余钱买这个?缺口太大了。”
“一步一步来嘛,先问问价,心里有个数。”周海洋笑笑,把车在路边停稳,抱下青青,“走,闺女,咱去看看那个铁牛。”
农机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新铸铁件的生涩气味。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油污的中年男人拿着块抹布迎上来,打量了他们一眼:
“同志,看拖拉机?想买什么马力的?”
周海洋带着娘俩在店里转了一圈。
八匹的,十匹的,十二匹的,车头漆得鲜红耀眼,轮胎崭新纹路清晰。
后面的车斗又宽又深,看着就能装不少东西。
沈玉玲牵着青青的小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车身金属。
“这个好,”她小声对周海洋说,“一看就有劲,一次能拉好多货。得……多少钱?”
周海洋问那工作人员。
对方报了价:“你们看的这台是八匹的,五千五。那边十匹马力的,六千。”
“最大那台十二匹的,力气最足,拉得最多,七千块。”
“十二匹的能便宜点吗?”周海洋摸着那粗大的轮胎问。
“少不了,”工作人员摇头,语气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笃定,“这都是正规国营大厂出的,质量有保障,价格全国统一,没得商量。”
周海洋点点头,没再多说:“行,我们知道了。过阵子再来看。”
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青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爸爸,我们要买那个大红车吗?它有没有咱们坐的三轮车快?我好想坐上去突突突。”
周海洋一把抱起闺女,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买!等爸爸把钱凑够了,就把它开回家!到时候带你去兜风,比三轮车快多了,也威风多了!”
“噢噢!坐大红车兜风咯!”
青青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儿。
沈玉玲跟在父女俩身后,看着丈夫高大结实的背影和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巨额外债和眼前开支带来的焦虑,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
她快走两步,眉头仍微微拧着:
“七千块……太贵了。咱们现在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篓子,鹿城六间铺子几十万的尾款还没影,又要琢磨买拖拉机……”
“海洋,这样下去,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我怕你……”
周海洋把闺女放回三轮车斗里坐好,转过身,正对着妻子。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年纪轻轻的,怕什么担子重?力气就是使不完的。”
“不趁现在拼一拼,多挣点家底,以后拿什么给咱闺女造大房子、过好日子?”
沈玉玲眼圈蓦地一红,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嗔怪地瞪他一眼:
“就你会说!”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坐上三轮车,看着周海洋蹬动车子时宽阔后背绷出的线条,心中那股暖流混合着酸楚和希望,缓缓涌动。
三轮车出了镇子,驶上回村的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车厢颠簸得厉害。
青青的小脑袋靠在沈玉玲怀里,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的,不一会儿竟打起了小盹,模样十分可爱。
刚进村口,青青就醒了,眼尖地看见巷子里几个小伙伴正在跳格子,立刻囔囔着要下车去玩。
周海洋只好停下车让她下去,看着她像只撒欢的小鹿般蹦跳着跑进孩子堆里,这才重新蹬动车子往家去。
到了自家院门口,周海洋让沈玉玲先下车,把两袋卤菜递给她:
“你先回家收拾收拾,歇口气。我把车给铁柱哥送回去。”
“嗯,你也早点回来。”
沈玉玲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周海洋调转车头,把三轮车骑到周铁柱家。
铁柱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拉着好几排粗粝的尼龙渔网。
网上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海草和小贝壳,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王秀芳正在井台边用力搓洗着一盆衣服,肥皂沫子堆得老高,听见动静抬起头。
“海洋!从丈母娘家回来啦!”
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迎出来。
“刚到家。”周海洋停下车,“秀芳嫂,车子是停外头,还是我给你骑进院里?”
“骑进来吧,就放墙角那儿。”王秀芳帮着推开院门,“你回来得正好,你大哥跟胖子他们,昨儿个可念叨了你一下午呢!”
“噢?”周海洋推车进院,有些好奇,“我就走了两天亲戚,不至于吧?”
王秀芳抿嘴一笑,压低了些声音:“你大哥跟胖子他们昨天下午回的航,两条船拢共才捕了四五千斤鱼,还尽是些不值钱的青占、小杂鱼。”
“胖子就嚷嚷,说没了你在船上掌眼,照他们这么瞎猫碰死耗子地捞下去,别说挣钱,恐怕连油钱都得赔进去。”
周海洋眉头微微一皱:“两条船才四五千斤?还都是杂鱼?鱼情这么差?”
“可不是嘛,”王秀芳叹了口气,“今天天没亮他们又出海了,也不知道今天运气咋样。这海里的营生,真是没个准谱。”
“等下午他们回航,我去码头看看。”
周海洋把车在墙角放稳,跟王秀芳道了别,快步往家走。
刚进自家院子,就看见沈玉玲正从井里提水,准备清洗一路的风尘。
“还了?”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还了。”
周海洋接过她手里的水桶,顺手从旁边水缸里舀起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井水清凉沁脾,带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一下子冲淡了初夏午后的燥热和一路的疲乏。
正喝着水,院门又被推开了。
老爸周长河、老妈何全秀和小妹周潇潇,手里拿着还没编完的渔网和线梭,走了进来。
何全秀一进门,眼睛就落在周海洋身上,急切地问:
“老三啊,回来了?亲家那边怎么说?同意帮忙卖干货了没有?”
周海洋放下水瓢,抹了把嘴:“同意了。妈,还有个好消息,我带去的那些干货,昨天下午在鹿城,不到两个钟头,全卖光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什……什么?”周长河手里那杆黄铜烟嘴的烟杆差点滑脱,“一下午卖光?你带了多少货过去?”
“爸妈,小妹,你们先坐。”
沈玉玲笑吟吟地搬来几个小板凳,把昨天下午在娘家铺子前,干货如何被街坊邻居抢购一空的情景,从头到尾、活灵活现地说了一遍。
说到后来,她声音里都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光是皮皮虾干就卖了五十斤,黄占、青占鱼干差不多一百五十斤,还有些小杂鱼、银鱼干,反正就那么一小会儿就全卖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