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坐直了些,神情诚恳:“阿爸,您放宽心。买船的钱是专款,单独存着的,一动不会动。借给大哥的,是另外一份。”
“我们家眼下除了船,没别的要紧开销。大哥做生意是正经事,赶上了新市场的机会,能帮一把是一把。钱放家里也是放着。”
沈玉涛激动得脸膛都有些涨红了。
他看看沉默抽烟的父亲,又看看一脸关切的母亲,再转向妹妹和妹夫,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竟哽住了。
五万块!
这简直就是旱地里下了及时雨!
不,这简直是把他从焦头烂额的困局里一把拽了出来!
旧摊位眼看没着落,新铺面定金还没凑够,他心里那火苗都快灭了。
他声音发颤,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海洋,玉玲,这……这让我说什么好!这情分……哥记心里了,一辈子记着!”
周海洋摆摆手,面带微笑,语气朴实:“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想起方才饭桌上的话题,顺势问下去。
“对了,你刚才说新市场那铺面,分好几等?定金得交多少?”
沈玉涛情绪还未完全平复,闻言下意识答道:
“分地段,也分大小。正对大门、拐角亮堂的好位置,门面宽绰的,定金要交一万。”
“次一等的,往里些或门脸小点的,四五千不等。”
周海洋略一沉吟,转向身侧的沈玉玲,商量道:
“玉玲,既然大哥都说新市场前景好,政府有规划,咱们是不是也能琢磨着订一两间?”
“就算咱自己不开店,往后租给别人,每月有个租金进项,也稳当。”
“我看这政策是越来越活络了,往后做买卖的人一准儿更多,好地段的铺面,怕是越来越金贵。”
他这番话,语气平实,却带着一种跳出眼前渔村和灶台,看向更远处的眼光。
让做了大半辈子小本生意的沈大山,以及正在生意门槛边挣扎的沈玉涛都听得一怔。
这年头,寻常人家挣了钱,无非是攒着盖房、娶媳妇、存银行。
能想到买铺面当产业、钱生钱的,并不多见。
沈玉玲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买铺面?咱们又不懂做生意……”
不等她说完,沈大山却缓缓吐出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海洋这话……琢磨着有点道理。眼下是跟早些年不同了,街上铺子租金眼见着年年涨。”
“有个自己的铺面,好比有只会下蛋的母鸡。”
“不管是自家养着下蛋,还是借给别人养,总归是份产业,比纸票子压在箱底踏实。”
他说话慢,却有种经历过起伏的笃定。
沈玉涛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海妹夫,你这眼光可以!咱们县城这两年发展是真快,南边新划了地。”
“听说汽车站往后也要迁过去,人指定越来越多!这铺面眼下买了,将来肯定升值!”
“玉玲,海洋这想法我看行!你们手头要是有余钱,置办点产业,真比放信用社吃那点利息强!”
被父亲和哥哥这么一说,沈玉玲心思也活动了。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过日子习惯了稳妥。
她看向周海洋,语气软和下来,带着商量。
“这事儿……你既然觉得好,我也不拦着。可咱家现在这情况……”
“钱的事你别愁,”周海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声音不高,却稳:
“离年底交钱还有两三个月呢!等大船回来,我多跑几趟外海,运气不差的话,一趟的收成就够瞧的。”
他转头对沈玉涛道:“大哥,下午要是得空,咱们一块去新市场那头实地瞧瞧?要真像说的那么好,我也去订两间。”
沈玉涛大喜,立刻道:
“有空!吃完饭歇会儿脚就去!那边楼还没盖利索,但售楼处和样子间搭好了,我带你去认认路,看看格局!”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快热烈起来。
沈大山再抬眼看向周海洋时,眼神里那份长久以来的审视和隐隐的别扭,已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和一丝显而易见的认可。
这个曾经让他觉着靠不住、让女儿吃了苦头的女婿,没成想在自家难关前,反倒稳稳地托了一把。
这光景,是他往日里不敢想的。
王红霞更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不住手地往女儿女婿碗里夹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连声说。
“吃,多吃点,下午还得跑路呢!”
饭后略歇了歇,周海洋便跟着沈玉涛出了门。
穿过旧农贸市场低矮嘈杂的石棉瓦棚区,鱼腥味、烂菜叶味和地面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混在一起。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绕过一片旧仓库,眼前豁然开朗。
“就前头,看见那钢架子没?”
沈玉涛指着前方。
周海洋望去,一片偌大的空地已初具规模。
新铺的水泥路面平整整,光溜溜的。
两边挖好的排水沟又深又直。
比起旧市场那雨天一脚泥、晴天满地土的烂路,不知强了多少。
几排两层楼的铺面骨架已然立起,红砖墙才砌到半人高,脚手架林立。
工人们像忙碌的蚂蚁附着其上,敲打声、吆喝声远远传来。
最打眼的是沿大路的那一排门面,宽宽的檐廊,门口留出的空地也宽敞,瞧着就大气亮堂。
“这边离凤山港码头近,货车进出方便。”
沈玉涛语气里充满期待。
“等明年开春正式营业,我估摸着,这儿准能成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海鲜集散地,热闹着呢!”
周海洋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半成品的框架。
在他眼里,仿佛已能看到堆叠的白色泡沫箱,听到鼎沸的人声和讨价还价,闻到浓烈而鲜活的鱼腥气、冰块的凛冽,以及汗水的咸涩。
这里,将会是财富随着潮汐涌动的新心脏。
市场入口左侧,有间用砖头和石棉瓦临时搭起的平房,白灰墙上用红漆刷着三个醒目的大字“售楼处”。
门口歪歪扭扭停着几辆自行车,三两个人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进出。
“就这儿了。”
沈玉涛上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比外头暗些,带着一股新刷石灰水的味道。
左边墙上贴着巨幅的规划蓝图,红线蓝线画得规整。
屋子当中,一张用旧课桌拼起的大台子上,摆着个几乎占满桌面的沙盘。
绿色绒布代表道路,一个个刷了白漆的小木块整齐排列,代表铺面。
不少小木块上已经插上了醒目的红色三角纸旗。
沙盘边围了七八个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周海洋目光扫过,竟瞧见一个熟悉的后脑勺——花白头发,微微佝偻。
“七叔。”
周海洋出声招呼。
张老七正和大儿子张建国凑在沙盘一角,对着一个插了红旗的方块低声说着什么。
闻声转过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脸上深刻的皱纹才舒展开。
“哟,海洋?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岳家就是鹿城这边的,陪我大舅哥过来看看铺子。”
周海洋侧身引见沈玉涛,两边简单寒暄两句。
“真是巧了,”周海洋笑着指了指沙盘,“七叔,你们这是……也来看铺面?”
张老七叹了口气,掏出别在后腰的旱烟袋,在掌心磕了磕。
“我哪有这魄力。是建国,非拽着我来瞅瞅。”
他瞥了一眼儿子,语气里半是埋怨半是无奈:
“这一间铺面就得七八万,好的要十几万!咱家那点底子,掏空了也凑不齐。可他说,做这行就得有这眼光。”
张建国忙接口,语气急切:
“爸!不是我有眼光,是这形势逼人!这边是政府规划的重点,以后货都得往这儿聚。”
“咱们家现在那小摊位,眼看就跟不上了。好铺面就这些,现在不订,往后有钱都抢不着!”
张老七皱着眉,不吭声,只是闷头装烟丝。
火光一闪,辛辣的烟气腾起。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周海洋,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海洋,你常在外头跑,见识多。你脑子活络,给评评理,劝劝这小子,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周海洋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地笑笑。
“七叔,这……劝的话我真不好说。各家有各家的盘算。我就说说我自个儿的浅见,您听听,成吗?”
“你说,我听着。”
张老七点点头。
周海洋正了正神色,道:
“七叔,十几万现钱,眼下看着确实是大数目,压手。”
“可您往回想想,十年前,一碗肉丝面卖八分,一毛。”
“现在呢?猪肉价、布价、哪样不是噌噌往上涨?”
“这铺面,它是不动产,就钉在这地上。”
“现在值十二万,过五年、八年,兴许就不止这个数了。东西是实的,跑不了。”
张老七怔了怔,捏着烟杆:
“理是这么个理……可翻一番?哪有那么轻巧的事。钱又不是风吹来的。”
周海洋语气平和,却透着一种笃定:
“七叔,我是这么想的。您看这县城,是不是一年一个样?”
“路越修越宽,楼越盖越高,街上做买卖的招牌也越来越多。往后这光景,只会更热闹。”
“咱们是老熟人,我不说虚的,要是家里有这笔闲钱,压箱底不如压块地皮。这铺面,买了亏不了。”
张建国眼睛一亮,如同得了援兵。
“爸!您听听!海洋也这么说!”
张老七沉默地吧嗒着旱烟,灰白的烟雾笼着他黝黑的脸。
半晌,他抬抬眼皮,看向周海洋:“那……你们这趟来,是给你大舅哥订?”
“嗯,我大舅哥在旧市场有摊子,想往这边挪。”
周海洋指指沈玉涛。
“我跟着来见识见识,要是合适,自家也寻思着置办一点。”
“你也要买?”张建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海洋哥,你打算上岸做生意了?”
“那倒不是。”周海洋笑着解释道,“打鱼是根本,丢不了。铺子买了,就算自己不用,租出去也是个活钱。”
“钱存着,利息赶不上物价。这铺面是砖石木头,实实在在,还能跟着市面往上走。”
张老七摇摇头,依旧转不过弯:“十几万的本,靠租金哪年哪月能回本?这账咋算都不划算。”
周海洋耐心的解释道:“七叔,有些账,不能光算眼前一寸的得失。”
“得往长了看。这铺子今天十二万,明天可能就十三万、十五万。它自个儿就在那儿慢慢变值钱呢!”
张建国急得抓耳挠腮,趁势道:“爸!您看看人家海洋!自己不下海做生意都敢买!”
“咱家本来就是干这行的,饭碗都快端不稳了,还有啥好犹豫的?”
“钱得让它动起来,生崽儿!死攥在手里,那就是纸!”
张老七不说话了,只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刺眼的小红旗,眉头锁成个疙瘩。
每一面小旗,都像烧红的针,扎着他的心。
周海洋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不美,便道:“七叔,你们慢慢合计。我和大舅哥先去把定金手续办了。”
“哎,好,你们忙你们的。”
张老七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没离开沙盘。
周海洋和沈玉涛走到屋子内侧一张长条木桌旁。
一个穿着深蓝色仿制中山装、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工作人员立刻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两位同志,看好哪一间了?”
沈玉涛报出一个铺位号,是入口右手边第一排把角的位置。
工作人员翻开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登记簿,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找,抬头笑道。
“这间还在,总价十二万,定金八千,签正式合同。尾款等到年底交房前付清就行。”
沈玉涛深吸一口气,伸手进怀里,从贴身的内衣口袋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解开系着的结,一层层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沈玉涛小心地数出八十张,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几乎是他和妻子刘莉,能凑出的所有现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