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和阿阳听得极其认真,眼睛跟着胖子的手指转,努力记忆每一个位置和名称。

    阿旺还不时伸出大手,小心地摸摸冰凉的铁质绞盘,或者看看粗实的缆绳,感受着这些即将朝夕相处的“伙计”。

    这时,旁边相隔不远泊位上,“海峰号”上的周海峰已经将最后一圈缆绳整齐地盘好,挂在缆桩上。

    他直起腰,冲着这边喊,声音在海港的嘈杂中依然清晰:

    “老三!你看看让阿阳还是阿旺过来我这条船?咱们一人带一个新手,正好!”

    周海洋正看着胖子带人熟悉,闻言想了想,扬声回道:

    “让阿阳过去吧!阿旺留我这儿!”

    他考虑的是,阿阳是本村人,对海不陌生,跟着大哥大嫂可能更放松些。

    阿旺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手把手教着更放心。

    “行!那你让他赶紧过来,咱们准备出发了!潮头正好!”

    周海峰应道。

    “好嘞!”

    八米船本来空间就不大,胖子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带着两人转了个遍,把主要部位和注意事项都讲了一遍。

    周海洋把阿阳叫过来,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叮嘱道:

    “阿阳,过去大哥那边,一样好好学,多看多问多动手。晕船不怕,慢慢适应。有事听大哥大嫂的。”

    “嗯,我知道了,海洋哥。”

    阿阳用力点头,拎起自己的小包袱,转身,有些笨拙但坚决地跳上了旁边“海峰号”的甲板。

    很快,两条船上都准备就绪。

    呜——

    呜——

    两艘船的汽笛先后鸣响,汇入港口上空那片由各种机器声人声组成的喧腾声浪中。

    “解缆!”

    周海洋下令。

    胖子和张小凤配合,解开了系在码头木桩上的最后一道缆绳。

    “龙头号”微微一顿,随即在涨潮海水的推动和自身动力的牵引下,缓缓离开泊位。

    调整船头,跟随着前方出港的船流,驶离了喧嚣鼎沸的港口。

    “海峰号”紧随其后。

    一艘艘渔船,如同骤然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离开港口那道无形的界线后,便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散开。

    有的往东,有的偏南,有的径直向北。

    海天之间,原本密集的船影迅速变得稀疏,只在蔚蓝的海面上,留下一条条逐渐扩散的白色航迹。

    海风一下子变得强劲而纯粹,带着无边无际的自由和咸腥。

    周海洋他们的船,依旧朝着西南方向的野鸭岛海域航行。

    那片海域他们去过几次,虽然没捞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货,但水下地形、暗礁分布、大概的鱼群规律相对熟悉些。

    算是他们目前摸索出来的比较稳妥的“老地盘”。

    对于今天主要目的是带新人熟悉流程而言,再合适不过。

    离开港口航行约莫半小时,岸线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四周变得开阔无比,只有海浪和天空。

    海面的风浪明显比近海大了起来,不再是港口内那种温驯的涌浪。

    一道道白色的浪头从船侧后方推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前后起伏、左右摇晃。

    甲板时而微微翘起,时而又沉下去,发出“嘎吱”的轻响。

    张小凤稳稳地站在驾驶台前,小手握着裹了胶皮的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的海面和仪表,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自然而然地调整着重心。

    胖子则检查了一下甲板上的物品是否固定好。

    周海洋站在船舷边,感受着风力和浪向。

    阿旺紧紧跟在周海?

    洋身后,一双大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旁边冰冷的铁栏杆,眼睛瞪得溜圆,既有些紧张,又充满了新奇。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置身于无边动荡之中的感觉。

    张小凤盯着前方的海面,又看了看转速表和油表,回头喊道,声音清脆:

    “海洋哥,咱们到地方了吗?下网吗?”

    周海洋看了看四周的海域,又估摸了一下时间。

    这次出海主要是带新人熟悉流程,捕多少鱼都是其次,甚至少捕点都没关系。

    他决定还是按照正常作业的节奏来,让新人体验一个完整的流程。

    “那就下网吧!按正常拖网作业来。”

    周海洋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对一直跟在身边,因为船身摇晃而更加用力抓住栏杆的阿旺说:

    “阿旺,这第一网你先别上手,就在旁边仔细看,看我们怎么操作,每一步是为什么。”

    “看会了,心里有谱了,下一网你再试试。”

    阿旺用力点头,瓮声瓮气道,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好的海洋哥,我一定看仔细,一个字都不漏!”

    “胖子,准备下网!”周海洋提高声音。

    “来啦!”

    胖子精神一振,从船尾工具舱里拖出那卷沉重的拖网。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流畅,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周海洋操控渔船保持匀速低速前进。

    张小凤配合着将船速稳住。

    胖子和周海洋合力,先将沉重的网兜部分抬起,顺着船舷特意设置的滑道,“哗啦”一声推入翻涌的海水中。

    网囊迅速下沉,在海面上留下一串气泡。

    接着,粗大的牵引绳开始从船尾的液压绞盘上“哧溜溜”地一圈圈滑出。

    像一条苏醒的巨蟒,带着沉闷的摩擦声,迅速没入浑浊的海水,不断延伸。

    接着是两块沉重的水泥或铁制分水板被推入海中。

    它们一左一右,在渔船前进带来的水流冲击下,像两只翅膀般迅速向外侧张开、后掠,将连接在它们之后的巨大网口有力地撑开。

    形成一个水平方向张开的、漏斗状的大口子。

    这张网眼细密的尼龙大网随渔船向前拖行,悄无声息地掠过水层中段,准备吞噬所有不幸闯入它势力范围的鱼群。

    隔壁船上的周海峰看到他们下了拖网,也和妻子王美芳一起,协力将他们船上的拖网缓缓放入海中。

    两条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并行前进,像两只并肩狩猎的海兽。

    “咱们这种小型渔船,马力有限,载重也小,用的都是相应的小型单囊拖网。”

    周海洋一边注意着舵向和船速,一边给紧跟在身旁的阿旺讲解。

    “一般来说,像今天这样的海况,拖上一个来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得准备起网了。”

    “时间再长,网里兜的鱼货太多,加上水的阻力,网会变得非常沉重。”

    “咱们船小力薄,拉起来就费劲了,耗油不说,还容易损坏网具,甚至发生危险。”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艘正“隆隆”驶过,足有二十多米长的铁皮渔船。

    那船体明显更大,漆成蓝白两色,驾驶楼更高,烟囱冒着更浓的黑烟,显得威风凛凛。

    “瞧见那种大船没?那是真正的海洋捕捞船,马力足,吨位大,家伙什也大。”

    “他们用的拖网,网口更大,网囊更长,有时候还是多节式的。”

    “下一次网,往往能拖上三四个钟头,甚至更久。”

    “那网要是运气好,撞上了密集的大鱼群,一网拉上来的货,可能就抵得上咱们这种小船吭哧吭哧干一整天,甚至好几天的!那才叫真正的一网千金。”

    阿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艘大船破浪远去的雄姿,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

    他重重地点头,把周海洋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海洋哥!刚刚你们下网的步骤,推网兜、放绳子、下分水板,我都看清楚了!”

    “下一网,我想试试!你放心,我肯定能行!”

    看着他眼神热切,跃跃欲试的样子,周海洋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像门板一样的肩膀,高兴的说道:

    “好小子!有股子冲劲!是吃这碗饭的料!那下一网就让你试试手!我在旁边给你把关。”

    这么肯学肯干,主动要求上手的新人,哪个船老大不稀罕?

    一旁的胖子刚固定好绞盘的刹车装置,抽空看了看阿旺的脸色,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阿旺,你小子可以啊!”胖子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今天这风浪不算小,头回上船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晕乎一阵。”

    “轻的脸色发白,重的抱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没个三五天缓不过来。”

    “我看你脸色一点儿没变,红是红,黑是黑,跟没事人似的?站得还挺稳当!”

    晕船几乎是每个新渔民必须过的第一关。

    那种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足以让许多人对出海望而却步。

    可阿旺站在起伏摇晃的甲板上,除了最初抓紧栏杆显得有些紧张外,此刻神色如常,眼神清明。

    脚步虽然跟着船身晃动,但重心很稳。

    这着实是个意外之喜,也是个巨大的优点。

    阿旺被胖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老实回答:

    “我……我没啥特别感觉啊!就是觉得这船晃晃悠悠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他努力想找个比喻,忽然眼睛一亮。

    “跟小时候我阿妈把我放在竹编的摇窝里,轻轻摇晃哄我睡觉似的,还挺……挺得劲儿的,不难受。”

    “哈哈哈!”

    胖子被他这充满乡土气息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伸出粗壮的大拇指,由衷赞道:

    “行!你小子,看来天生就是吃这碗海上饭的料!这副身板和这平衡感,难得!”

    阿旺听着胖子的夸赞,看着眼前浩瀚无垠,波涛起伏的深蓝色大海,感受着脚下这艘木船随着海浪沉稳而有力的律动,呼吸着带着咸腥和自由气息的海风。

    心里头,第一次对“出海”这两个字,生出了实实在在的期待。

    或许,这里真的能成为他的新天地。

    周海洋对阿旺的表现也是满意的不得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更快地把他带出来。

    这时,他忽然想起隔壁船上的阿阳,不知道那孩子适应得怎么样了。

    他转身,手拢在嘴边,冲着几十米外并行,隐约能看见人影的“海峰号”甲板喊道:

    “大嫂!阿阳情况怎么样?还行吗?”

    大嫂王美芳正扶着船舷整理绳索,闻声抬头望过来,脸上带着点无奈,也提高声音回应:

    “阿阳啊……渔船一离港,开进浪头里,他脸色就发白了!”

    “强撑着帮忙收拾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都吐了两回了!刚把胃里那点早饭全交代了!”

    “我拿了点晒干的青桔皮给他,让他捂住鼻子闻着,这会儿才缓过来一点点。”

    “正坐在甲板背风的地方歇着呢,小脸煞白煞白的。”

    周海洋眉头微蹙。

    晕船这事,因人而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有的人像阿旺这样,天生不晕,或者适应两天就好。

    有的人却可能一直克服不了,一上船就晕得七荤八素。

    那样的话,长期在海上作业就非常痛苦,甚至不可能。

    他刚想再说两句安慰或叮嘱的话,就见“海峰号”甲板上,那个原本蜷坐在杂物堆旁的瘦削身影,猛地用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是阿阳。

    他一只手还扶着冰冷的船舷,脸色的确苍白得厉害,在深蓝色工装的映衬下更加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他努力站稳,朝着这边,用尽力气喊,声音带着虚弱,更带着一种生怕被抛弃的急切和惶恐:

    “海……海洋哥!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头一回上大点的船,有点不习惯!缓缓就好了,真的!你别……别不要我!”

    那语气里的惶恐和哀求,让周海洋心里一软,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大概是以前因为家里穷,哥哥残疾,受过不少白眼和嫌弃,所以格外敏感。

    生怕自己表现不好就丢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连忙用力摆手,提高声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肯定和安抚:

    “阿阳!你别多想!刚跟船晕船再正常不过了!十个里有九个都这样!”

    “多适应几回,习惯这摇晃的劲儿就好了!没人会因为这个不要你!好好歇着,听大嫂的!”

    “知道了,海洋哥!”

    阿阳听到周海洋明确没有嫌弃的意思,明显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塌下来一些。

    但身体还是随着一个浪头的颠簸晃了晃。

    他连忙又用力扶稳了栏杆,微微闭上眼,似乎在对抗又一波袭来的恶心感。

    大嫂王美芳看着阿阳那单薄得像根芦苇,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身影。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心里那点“这孩子身子骨是不是太弱了”的顾虑压了下去。

    心肠软了下来,她转身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又摸出个水煮鸡蛋,递了过去:

    “阿阳,再吃点东西,空的胃更难受。慢慢吃,别急。”

    “谢谢大嫂。”

    阿阳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鸡蛋,低声道谢。

    “阿阳没事吧?”

    胖子从驾驶室那边探出头来,有些担忧地望向那边。

    他心肠也热,见不得人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