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晦暗的灯光下,两条船的轮廓如同守候猎物的鬼影,静静地停泊在出口不远处。

    一条是冤魂不散的“飞天号”。

    另一条,赫然就是张朝东和张立军的破木壳子。

    周海洋他们的渔船刚露头,张朝东那条破船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引擎突突怪叫着,船头一歪,恶狠狠地逼了过来。

    “藏啊!跑啊!再给老子藏个试试!”

    张朝东站在他船那坑坑洼洼的船头甲板上,两腮凹陷,脸色青白。

    显然是昨天洗胃的折腾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喷射着蛇信子般的毒光,死死钉在周家渔船上每一个人身上。

    “我看你们能钻到哪颗海龙王肚子里去!”

    胖子使劲抽了抽鼻子,一脸嫌弃地对着周海洋他们嚷嚷:“啧!啧!各位闻见没?一股子粪坑里的陈年咸菜味儿,直冲脑门!”

    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立即逗得周大贵差点笑出声。

    周海洋立刻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吸溜着鼻子,然后笃定地指向张朝东:

    “没错!这味儿的源头,好像就是这位大叔嘴里喷出来的。”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狠狠扎进二人的心里。

    “噗——哈哈哈……”

    秀芳嫂、何全秀等一帮女眷哪里还忍得住,指着张朝东,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张朝东那张青白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跺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唾沫星子乱飞:

    “你妈的!周海洋!还有你个死肥猪!都给老子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让你俩,连本带息,吃了老子的屎再给老子加倍吐出来!”

    “嗨嗨嗨!打住!赶紧打住!”周大贵抱着胳膊,语带讥讽,拉长了声调,“张朝东,你这话就掉茅坑里了——臭得不讲理啊!”

    “你自己吃了屎,关胖子和小海洋屁事?那屎,不都是你的好搭档张立军兄弟亲手给你递过去的吗?”

    他斜眼瞥了瞥张立军,后者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要说啊,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周大贵话锋一转,脸上挤满了“真诚”的佩服。

    “可跟你张朝东这海纳百屎的肚量比,那都是小水坑见大洋!”

    “人家张立军都往你嘴里喂金子了,你今儿还能勾着肩搭着背,同舟共济一条船?”

    “这肚量!啧啧——我周大贵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啥叫兄弟?这就叫生食屎尿之交啊!”

    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阵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胖子笑得快岔气了,猛拍周大贵的后背,喘着气夸赞道:“周大贵!你他娘这张嘴!胖爷今儿是真稀罕!够味儿!”

    周大贵嘿嘿一乐,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嗐,也就剩下这张嘴还算顺溜了。”

    “特妈的!”

    张朝东感觉一股腥气直冲脑门,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猛地扭头,那吃人般的眼神狠狠剜向张立军。

    昨天他在镇上那间满是消毒水味儿的小诊所,被橡胶管子捅进去洗了两次胃。

    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光了。

    现在做梦都是那股子恶心的味儿!

    “瞪我……瞪我干啥?”张立军被他看得发毛,缩着脖子小声辩解,“你不也喂……喂我吃了吗?咱俩……大哥不说二哥,顶多……顶多是个平手。”

    他赶紧把话往正道上带,瞪着眼睛提醒道:“张朝东你醒醒神!这是激将法!想激得咱自己先乱了套!咱今儿来干嘛的?金子!银子!满舱的带鱼才是爷!”

    “哼!”张朝东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三角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些。

    他自然没忘这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昨天洗胃花掉的冤枉钱,还有那股恶心劲儿,都得从这带鱼群里加倍捞回来!

    周海洋冷眼扫过张朝东那条破船,再看看稍远处停着的,装备显然更好些的“飞天号”,心知今夜这尾巴是无论如何甩不掉了。

    “爸,甭跟他们耗了,白费柴油,开船吧!”他对驾驶舱里的周长河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决断。

    渔船低吼一声,再次启航。后面两条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立刻启动引擎,紧紧黏了上来。

    周长河心里叹了口气,透过蒙着水汽的后窗看了看那两艘穷追不舍的黑影。

    他也想甩掉,可这片通往三岩岛的海域确实太“秃”了,连块像样的大礁石都难找。

    张朝东那条船更是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得死死的,完全不给他施展的空间。

    “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粗糙的大手加大了油门。

    “干特娘的,眼睁睁看着钱往那老龟孙裤兜里流,这心里头就跟塞了块咸鱼堵着,又腥又涩!”

    胖子看着后面寸步不离的两个影子,咬牙切齿地骂着,手里把一条刚解下的旧渔网捏得嘎吱响。

    舱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谁心里不憋屈?

    要不是被咬住尾巴,这富饶的带鱼群,足够让他们再闷声发几天大财。

    那可是在这片海上辛辛苦苦几年,甚至十年都未必有的收成。

    可现在……

    周海洋望着远处海面上三岩岛朦胧的轮廓,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没辙,谁让咱们这两趟太扎眼了呢?拉上来的带鱼多得能堆成小山,想不招狼都难。”

    他想起昨天码头卸鱼时,周围那些贪婪而惊异的目光。

    何全秀把一盘炒好的带鱼丝端进驾驶舱,温言安慰道:“都愁啥哩?想想前两晚的收成!大伙儿兜里可都实打实落了响儿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让沉郁的波纹散了开。

    是啊!

    包括今晚,大部分人都连着干了两晚的满活,周海洋和胖子更是劳累了三宿。

    就连今天稍微恢复了一些,新上船的张小凤,也能跟上趟。

    算下来,就是挣得最少的那个,兜里也多了两三千块沉甸甸的票子!

    搁在往日,这可是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盼头。

    这么一想,舱里憋闷的空气似乎顺畅了些。

    渔船破开涌浪,直直地驶向那片他们精心布下“罗网”的海域——三岩岛,开始了今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