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没把事情做绝……“
陈永泰后背一阵发凉,像有人往他脊梁骨上浇了盆冰水。
天已经擦黑了,包厢里没开大灯,光线昏沉沉的。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汤苦得涩嘴,却压不住心里头翻涌的后怕。
要是傍晚那会儿,老刘和阿龙没凑巧撞见那个送礼的礼盒。
要是他们一时莽撞,趁着天色昏暗动了手,把背景不一般的周海洋打成重伤……
接下来自己要面临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人活一世,名头气场都是立身根本。
薛金银那种黑白两道都有根底的人物,根本不是他这种混混能够轻易招惹的。
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想要讨好对方,跟对方搭上线。
一旦因为这点私仇被对方记恨上心,他这辈子积攒的家业、人脉,搞不好一夜之间就能化为乌有,简直冤屈到家。
转瞬之间,陈永泰眼底的慌乱褪去,精光沉沉闪烁。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自然也是心思玲珑之辈,很快就厘清了其中的关节。
这哪里是祸事,分明是送上门的天大机缘!
若是能借着周海洋这条线,顺势攀附上薛金银这尊大佛……
往后,他陈永泰在鹿城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甚至,能真正挤入那扇他仰望多年、始终迈不进去的顶层圈子,彻底洗白上岸,换一种活法。
眼下重中之重,便是权衡利弊,把一桩烂摊子彻底扭转,化坏事为好事!
“阿勇的事,就此画个句号,不用再管了。”
短短片刻权衡,陈永泰立刻定下决断,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只是随口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老刘阿龙,你们两个先出去,让丽丽进来见我,我有话跟她说。”
老刘与阿龙相视一眼,眼底毫无意外。
在泰哥眼里,一个女人弟弟的偷盗纠纷、烂人烂事,哪里比得上攀附顶级大佬,稳固自身地位来得重要。
二人不敢也不愿意多嘴废话,齐声应和,轻手轻脚退出包厢,反手将门关严,隔绝了里外声响。
走廊里暮色幽深,霓虹灯光透过转角缝隙散漫洒落。
王丽丽正斜倚着墙面抽烟,红色细高跟漫不经心地轻点地面,发出细碎清脆的哒哒声响,周身萦绕着焦躁与不耐。
见两人出来,她当即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抬手将烟头狠狠按在墙面碾灭,踩着高跟鞋扭腰径直走进包厢。
“泰哥。”
进门一瞬,她瞬间收敛锋芒,嗓音刻意放得娇软妩媚,可眼底藏不住的急切与惶恐,终究无处遮掩。
“我弟弟的事到底怎么样了?那个姓周的,答应松口放人了吗?”
陈永泰刻意隐瞒周海洋背后的深层关系,神色淡漠地开口:
“阿勇那边我会花钱走动打点,撑死两三年就能服刑出来。”
“你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周海洋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简单角色,更不是我们这群人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什么?!”
王丽丽如同遭受晴天霹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精致描画的眉眼骤然惨白僵硬。
她怔怔愣神好几秒,随即气急败坏地狠狠跺脚,高跟鞋叩击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
“一个靠下海打鱼的底层泥腿子,有什么招惹不起的?!”
“陈永泰,你没吃错药吧?少特娘的糊弄我!你今天必须把话给老娘说清楚!”
“王丽丽!别发疯!我说不能惹,便是绝对不能惹。趁早打消报复寻仇的念头,不然最后吃亏受罪的,只会是你!”
陈永泰语气陡然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余地,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耗费口舌。
在他心中,王丽丽不过是陪在身边解闷消遣的枕边人,没必要剖开深层利害,同她细细交代前因后果。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冲破防线,王丽丽彻底情绪失控。
她十八岁便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数年如一日端茶倒水、应酬周旋,伺候起居。
哪怕他醉酒呕吐弄脏她满身衣衫,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算没办法得到正式的名分,但是在陈永泰心中,总归能占据几分特殊分量。
没想到,如今亲弟弟身陷囹圄,对方竟这般冷血绝情,直接来个袖手旁观,反过来劝自己不要揪着不放。
她面容扭曲,尖着嗓子嘶吼出声:
“陈永泰!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掏心掏肺,连名分都不要,到头来你就这么狠心对我?”
“我弟弟在牢里受苦遭罪,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你居然让我就这样忍气吞声算了?!”
“你特娘的还是不是个男人?怎么当人家老大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丽丽,你冷静点,我这是真心为你着想。”
陈永泰看着状若疯狂的王丽丽,不由得眉头紧锁,语气裹挟着浓重的不耐。
他是实打实觉得自己在保全她、善待她。
薛金银那种层级的大人物,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碾死他们。
自己带着一帮兄弟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犯不着为了一个偷鱼的底层混混,去得罪根基深厚的周海洋。
更何况,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刻意讨好拉拢周海洋,借着他搭建通往薛金银的人脉桥梁。
“为我好?!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丽丽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汹涌夺眶而出,深色睫毛膏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在白皙肌肤上晕开两道丑陋的黑痕。
“陈永泰,你早年根本不是这般窝囊懦弱!你刚起家闯荡的时候,谁要是敢招惹你,你二话不说就带着弟兄拎刀上门撑腰!”
“现在站稳脚跟风光了,反倒变得贪生怕死?忌惮一个打鱼谋生的普通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陈永泰脸色沉沉下坠,心底却没有立刻发作暴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对于十几岁就相伴左右,跟着他十几年的女人,他尚且残留几分旧情,不愿彻底撕破脸面,闹到无法收场。
只是,心中那个决断早已牢不可破,绝不愿松口。
他可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手底下这帮兄弟打算。
王丽丽死死盯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心底一点点沉落到谷底。
她瞬间明白,这个男人铁了心,绝不会出手帮自己营救弟弟。
“好,姓陈的,既然你铁石心肠不肯出手相助,没关系,老娘自己想办法摆平!”
她胡乱抹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的妆容全然不顾,转身狠狠摔上门,愤然离去。
包厢内,陈永泰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压根没把王丽丽的狠话放在心上。
一介妇人,孤家寡人一个,又无权无势的,又能翻得起多大风浪?
无非是虚张声势折腾一通,等到四处碰壁之后,自然会乖乖安分消停。
另一边,夜幕彻底笼罩街巷,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狂奔而出的王丽丽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舞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霓虹不停旋转闪烁,光影斑驳映照在她狼狈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又哭又恨,扭曲癫狂的面容。
她僵立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委屈、怨毒翻涌交织,怎么都压制不下。
“陈永泰,你以为袖手旁观,老娘就毫无办法了?”
她死死的拽紧拳头,冷厉的话语一字字从齿缝之间硬生生挤出来,眼底的光芒愈发阴狠刺骨。
“你未免太小看我王丽丽了!”
她在鹿城混迹多年,靠着依附陈永泰,结识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人脉错综复杂。
既然陈永泰如此不念彼此之间的情分,那她便另寻靠山求人办事。
大不了舍得花钱打点周转。
这年头,只要钞票到位,从来不愁没人铤而走险,出面平事!
王丽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狞笑,抬手拦下一辆老旧夏利轿车。
车门应声打开,她弯腰坐进后座,声音冷硬地对出租车司机开口:
“去城北棚户区!”
老旧夏利缓缓汇入夜色车流,两道赤红尾灯在黑暗里不断拉长,渐渐隐没在街巷深处,消失不见。
城北一带鱼龙混杂,聚居的本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闲散人员。
她依稀记得,那边有个外号彪哥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一群打手混混,专门私下帮人摆平恩怨纠纷、处理烂摊子。
往日在舞厅偶遇数次,对方对她向来客气殷勤,还特意互相留过联系方式。
“姓陈的,既然你对我无情,就别怪老娘对你无义!”
王丽丽慵懒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轻叩膝盖,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求助、如何出价,怂恿彪哥出手教训周海洋。
而宁静偏远的海湾村,暮色四合,夜色渐浓,四下暗沉沉一片。
一心只想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周海洋,压根无从知晓鹿城城里掀起的这场暗流风波。
此刻天色彻底黑透,正是夜间灯光诱鱼的绝佳时机。
海边潮气升腾,带着咸腥的海风一阵阵掠过滩涂。
脚下细软的湿沙踩上去软绵黏脚,每走一步都能陷下去浅浅一层,还会发出细微的咕叽水声。
周海洋穿着胶质防滑水靴,裤脚高高挽至膝盖,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
他手里攥着粗壮的竹竿,动作沉稳利落,一下下用力插进近海的淤泥深处,用来固定拦水围网。
厚实的加厚尼龙围网层层舒展,顺着海水的流向铺展开来。
网眼大小疏密刚刚好,既能拦住大大小小的成鱼,又不容易被暗流冲垮拉扯。
胖子跟在一旁忙前忙后,肩头搭着擦汗的粗布毛巾,手上不停整理网绳、捆绑加固衔接处。
夜里海边风凉,两人额头上却早已布满细密汗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不远处,两盏高亮矿灯架在岸边礁石上,雪亮刺眼的白光直直投射进海面,把周遭一大片水域照得透亮。
澄澈的近海底下,成群结队的鱼虾受到强光吸引,源源不断朝着光亮处聚拢、盘旋。
一道道银亮鱼身来回穿梭、翻腾跳跃,水面不停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偶尔还有大鱼摆尾击水,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两人配合默契,分工有序。
周海洋负责定点、插杆、拉大网布局核心水域。
他凭借着系统赋予的特殊天赋,专挑水流平缓、深浅适中、底层淤泥肥沃的鱼窝地带布设。
胖子就负责收紧边角、加固绳结、清理网下碎石杂物,防止尖锐礁石划破网面。
一圈规整严密的围网渐渐成型,牢牢圈住整片黄金渔区,只等着大批海鱼扎堆入网,坐等丰收。
周海洋满心专注营生赚钱,哪里有闲心思理会旁人的勾心斗角。
“三哥!三哥!”
清脆急促的呼喊声顺着晚风遥遥传来,裹挟着一阵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在寂静的海岸边格外清晰。
周海洋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周潇潇一路小跑狂奔而来,乌黑马尾在脑后肆意甩动,额头上挂满细密晶莹的汗珠。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皮肤黝黑干瘦的中年汉子,正是村里专门上门收海货的老黑。
老黑手里还随身拎着一杆标准手提秤,看样子刚从水产收购站匆忙赶来,连称重工具都来不及放下。
“海洋,听说你今晚趁着黑天,又准备搞大捕捞了?”
老黑人还没近身,粗哑洪亮的嗓门先飘过来,眼尖得像老鹰:
“海洋,瞅着岸边矿灯照海,又是夜里聚鱼的法子吧?我一看这阵仗就懂,跟海上大船夜捕诱乌贼、诱小管的路子一模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滩上,脚下软沙踩得咕叽响,随手把手提秤往地上一撂,两手来回搓着,眼珠子死死盯住亮灯的海面,惊得直咧嘴:
“乖乖!果然是这门道!近海用强光灯聚鱼虾,远海渔船上全靠这一套引乌贼群,人家大船常年靠这个稳抓稳赚,没想到你搁岸边也玩得这么溜!”
他弯腰凑近围网,盯着底下扎堆翻腾的鱼影,越看越心惊,连连咂舌:
“旁人哪想得通这个?只晓得白天赶海撒网,谁能料到夜里一盏亮灯,就能把整片水洼的野货全引过来,难怪你天天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