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媛笑了一下:“步云书记,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来抢你地盘的。”
胡步云也笑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不是抢地盘,是来帮我们收拾烂摊子的。建安的事,我和国涛省长都有责任。你来建安,我们求之不得。”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气氛还算融洽。秘书进来添了一回茶,又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胡步云心里清楚,林知媛来北川,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是,林知媛有能力、有魄力,能把建安的烂摊子收拾好;挑战是,林知媛是京都派下来的,代表着京都的意志,她在北川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京都看在眼里。
他和郑国涛在北川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了。
林知媛到浩南的第二天,就去建安报到了。
她没有先去市委,而是直接去了跨江大桥的事故现场。
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江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施工的痕迹。
几根歪歪扭扭的钢管还插在水里,岸边堆着生锈的钢筋笼子,一台废弃的挖掘机停在土坡上,履带上糊着干了的黄泥。
她站在江边,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桥墩,心情沉重。
随行的建安市委秘书长小心翼翼地介绍:“林书记,事故现场已经清理完毕,新的设计方案正在论证中,预计下个月就能重新开工。”
林知媛没有接话,转过身,看着秘书长:“遇难者的家属,都安抚好了吗?”
“都安抚好了。抚恤金已经发放到位,该安排工作的也安排了。”
“带我去看看。”
秘书长愣了一下,连忙在前面带路。拉开车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林知媛一家一家地走访,一户一户地慰问。
第一户是死者的遗孀,四十来岁的女人,租住在城郊一处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堆着几捆纸壳子。
女人得知这是新来的市委书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拉着林知媛的手不放,说丈夫走了以后婆婆住进了医院,孩子成绩一落千丈,自己原先在工地旁边摆早点摊,现在摊子也摆不下去了。
林知媛没有说话,蹲在客厅那张裂了缝的茶几旁边,听她说了二十多分钟,偶尔点一下头。
第二户住在城中村,巷子窄,车开不进去。
林知媛走了五六分钟,沿路有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抻着脖子张望。
这户人家公婆都在,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四岁的孙子。
老两口把林知媛迎进屋,倒了两杯白开水。
老头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发皱的报纸,上面登着事故的报道,说想留着给孩子长大看。
林知媛接过报纸,翻到那一页,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折好还给他。
她没有打断,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对不起”。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那户住在城乡结合部,房子是搭的彩钢瓦顶棚,门口的狗拴着铁链子,见了生人叫个不停。
家属是个年轻小伙子,父亲没了,母亲改嫁,他自己在附近的汽修店当学徒,手上全是黑机油。
他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条,说林书记您吃了吗。
林知媛说吃了,又问小伙子学几年了,手艺怎么样,师傅待你怎么样。
小伙子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低着头。
林知媛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道:“建安欠这些老百姓的,我们要一点一点地还。”
秘书长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个新来的书记,不好糊弄。
龚澈把林知媛在建安的第一天行程汇报给了胡步云。
“这个人,是个干事的。”胡步云微笑着道,“上面把建安交给她,是正确的。”
龚澈试探着问:“书记,那赵长河同志那边……他没提上常务副市长,会不会有情绪?”
胡步云想了想,把手里的一支笔放下,说:“你帮我约一下赵长河,让他来浩南一趟。我跟他谈谈。”
赵长河来的那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系领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
他从兰光开车过来的,三个多小时。
进门的时候,赵长河脸上一脸的笑,但胡步云看得出,赵长河眼神里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