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省管县改革的风波,像是小孩子过年燃放的二踢脚,这边刚响完,那边又炸了。
永宁县五个人的死讯传到浩南的时候,郑国涛正在省委小食堂的包间里陪着京都某部委来的一位常务副部长吃饭。
菜刚上齐,酒还没倒满,秘书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郑国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酒放下,跟那位副部长说了句“临时有点急事,您慢用,我让贺省长过来陪您”,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响声比平时急促得多,走廊里几个省委办公厅的干部看见他那个脸色,都自觉侧身让到了墙边。
司机已经在楼下车里等着了。
郑国涛坐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就对司机说:“回办公室。”
上车之后,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未接来电有七八个,大半是各地市的一把手打来的,最新一个是张海潮的信息。
他没回拨,先把张海潮那条短信点开看了。
“永宁县死五人的事省公安厅已经派了专项工作组,赶到长乐市指导维稳,但局面还很乱。另,圩河工业园区那边又有一批企业主联名写了信,说要找你面谈。此外和怀、南乐多个县乡都有大小不等的群体聚集,省管县改革全面铺开之后的连锁反应正在集中爆发。你那边得有个整体对策。”
郑国涛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但转来转去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省管县改革是他力推的,从一开始的试点到后来的全面铺开,每一步都是他在常委会上拍板定的。
现在出了乱子,别人可以推、可以躲、可以观望,他不行。
他是省委书记,这盘棋是他摆的,棋子落下去,无论好棋坏棋,他都得接着下。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没坐,站在窗边给张海潮回了电话。
张海潮接得很快,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态:“郑书记,我正想跟你汇报。永宁那边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死者的家属情绪很激动,已经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要向上反映。
县里的干部现在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在私下议论说这次要出大事。省公安厅那边建议我们尽快派一名省级领导下去坐镇,不然局面很难控制。”
郑国涛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亲自去。”张海潮在电话那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郑国涛打断了,“你是常务副省长,又是省管县改革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你去最合适。
到了之后把永宁的事先压住,该安抚安抚,该问责问责,不要让事态继续扩大。
另外你顺便把圩河、和怀、南乐几个地市的情况也摸底一下,看看省管县改革到底卡在哪些环节上了。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张海潮应了下来,但语气很勉强。
挂了电话,郑国涛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拿起桌上的内线拨给了曹东来:“东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曹东来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已经熬了好几夜才有的浮肿。
他最近确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省管县改革全面铺开之后的信访件像雪片一样往省委办公厅堆,各地市报上来的群体性事件简报每天少则两三份多则七八份。
他带着秘书处的人加班加点分类转办,但转办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事态发酵的速度。
前天有个县的群众从县里闹到市里,又从市里闹到省里,前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全程没有一个环节能把问题拦截住。
郑国涛没有让曹东来坐,站在办公桌后面直接说:“你牵头起草一份方案,核心就两个目标:维持北川稳定、确保省管县改革继续推进。
不要那种泛泛而谈的东西,要具体可操作的,怎么稳住地市一级的干部心态,怎么解决县区一级财政事权不匹配的问题,怎么防止群众越级上访再次发生。”
曹东来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斟酌了一下措辞:“郑书记,方案的方向我清楚了。但我有个顾虑想先跟您沟通一下。
省管县改革走到现在这个阶段,各地暴露出来的问题其实不是政策本身的问题,是配套措施没跟上。很多县区在系统对接、人员培训、资金拨付这些实操层面都没有完全准备好就被推着走了。
如果要同时维持稳定又继续推进改革,中间可能需要一个过渡期,或者说缓冲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