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林若雪彻底暂缓了闭关冲境的节奏,留居丹霄峰深处的炼丹别院,日日与丹炉灵火为伴,潜心研习丹道玄理。
丹霄峰作为星辰宗七十二峰中丹道之首,常年被丹雾灵霭笼罩,山风过处都裹挟着百种灵草的清苦药香。峰上古松盘虬,丹房错落,每一处丹室下方都引着地脉火脉,终年温养着炉中火种。林若雪选了峰主专属的玄火丹室,却并未仗着圣女身份颐指气使,每日只按部就班地辨药、淬液、控火,沉静得像一位修丹百年的老者。
星辰宗宗主与诸位峰主长老对此皆颇为认可,私下议事时屡屡颔首。林若雪近来进境之速堪称惊世骇俗,短短时日连破数境,修为根基虽因前世底蕴稳如磐石,可境界跃升太快,终究少了几分沉淀打磨;如今分心兼修丹道,以丹法悟天地造化,借炼药沉敛自身气息,于她而言反而是固本培元、打磨道心的稳妥之举。宗门长辈既欣慰于她天赋绝伦,又暗怕她根基不稳走火入魔,见她主动放缓节奏,皆是松了口气。
这日晨光初露时,丹霄峰主便已归峰,紧随其后的,是自苍灵秘境传承之地出关的丹王云疏寒与灵曜峰主。二人在秘境中得苍灵至尊遗泽,气息皆比往日沉凝了数分,灵曜峰主周身灵光更盛,云疏寒指尖丹火也隐隐多了几分至尊道韵。
二人甫一出关,便联袂登门,专程来谢林若雪赠传承之恩。灵曜峰主备下满箱珍稀资源,不仅有千年份的灵草玉髓,更有三条下品灵脉的百年开采权;云疏寒则奉上半部孤本《丹霄秘录》与三枚自身珍藏的九品丹胚,更当着丹霄峰众长老的面郑重立誓:日后但凡林若雪有所差遣,只要不违道心本念、不损宗门大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若雪立于丹室阶前,素衣胜雪,闻言只淡淡颔首,示意身旁弟子尽数收下,神色间未见半分动容。当日苍灵至尊的传承于她本无用处,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撞见,又不愿落入林妙依等人手中助长其势,随手便赠予了二人。这点人情在她眼中,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举手之劳,远不值得这般郑重其事。
丹霄峰上下对她留驻习丹之事,更是举峰拥戴,无人有半分异议。且不说她圣女身份尊贵,单是那看一眼便通、炼一炉便成的恐怖丹道天赋,便足以让所有丹修心生敬畏。峰中弟子哪怕只能远远看她开炉炼一次丹,都能受益良多。
这日午后,林若雪翻完一卷丹经,指尖落在“百花玉还丹”的注疏上,略一沉吟,便决意初试这炉从未炼制过的上品灵丹。
消息传开,丹霄峰主与云疏寒竟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争相要上前为她示范丹法全程。一个是一峰之主丹道泰斗,一个是名动一方的丹王,二人当着满室弟子的面各不相让,都想亲身为这位天赋绝世的圣女演示正统丹法。这般尊崇礼遇,放眼整个星辰宗千年历史,也唯有她一人独有。
二人推让片刻,最终还是云疏寒以“此丹以温养见长,更合他丹法路数”为由占了先。他缓步走到玄火丹炉前,凝神静气,指尖一缕淡青色丹火翩然落下,先是温炉,再依次投入十二味主药、三十六味辅药,手法行云流水,火候把控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讲解得清晰透彻。
满室丹修弟子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半分细节。唯有林若雪负手立在一旁,黑眸平静无波,只旁观了一遍全程,便微微颔首:“可以了。”
话音未落,她已上前接替了云疏寒的位置。素手轻抬,丹火骤起,温度、节奏竟与方才云疏寒的演示分毫不差,甚至更为流畅圆融。投药、淬液、凝丹、养丹,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滞涩。
须臾功夫,丹炉轻颤,嗡鸣之声清越如凤鸣,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顺着炉盖缝隙漫出,瞬间弥漫了整座丹室。启炉之时,霞光自炉中腾起,十二枚百花玉还丹静静躺在炉底,粒粒莹润饱满,表面丹纹清晰如刻,通体流转着温润灵光——竟是全数达到了完美品质,丹气内敛,毫无半分药力散逸。
殿中丹霄峰主、云疏寒与一众长老弟子见此情形,尽皆动容,静默片刻后,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才响起:“圣女丹道天赋卓绝,一法通万法通,当真冠绝清玄大陆!”
众人正欲上前出言称颂,殿外忽有一名丹霄峰长老步履踉跄地闯了进来,袍角沾着尘土,额角满是冷汗,神色惶急到了极点。
“峰主!云丹王!不好了!”他气息微喘,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惶,“凌虚峰出了异变,四长老墨渊前辈身染邪祟,情势极为凶险,属下携弟子施针喂丹皆无用处,实在束手无策,请二位速往一观!属下观那邪异气息阴寒歹毒,侵蚀灵力极快,恐非寻常丹药能解,只怕……只怕要请宗主这等炼虚境大能出手方可镇压!”
丹霄峰主与云疏寒闻言齐齐蹙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当即便沉声道:“前头带路!”
话音落,二人转头看向立在丹炉旁的林若雪,面露迟疑与担忧:“圣女,凌虚峰邪祟不详,此行恐有凶险,您不如暂留丹峰,待我们探明情况再……”
“同去。”林若雪语调平淡无波,指尖轻轻拂去袖上沾染的一点丹灰,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好戏终于开场了。她倒要看看,那几位处心积虑算计她的师兄弟里,是谁先撑不住这诅咒反噬。此前她并未刻意打探玄石古岭的消息,天道循环,因果自有显现之时,如今正好亲眼一见,看看他们强夺上古阵材的代价,究竟有多重。
林若雪随丹霄峰众人一路行至凌虚峰。往日里灵气充沛、仙雾缭绕的凌虚峰,此刻竟隐隐透着一股浑浊之气,峰上弟子神色惶惶,往来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安的阴冷感。
不多时,一行人便停在墨渊的居所之外。那是一处僻静的后山别院,此刻宅院内外已被凌虚峰主布下重重封禁阵法,金色阵纹在石壁上明灭闪烁,却依旧挡不住缕缕漆黑如墨的邪异气息,顺着阵纹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那气息带着腐朽与不祥之感,沾在皮肤上便觉寒意刺骨,连周遭的草木都已泛起枯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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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近身,丹霄峰主与云疏寒等人已是面色骤变,灵力下意识地运转周身,抵御那邪祟气息的侵蚀。
先前凌虚峰遣人来请时,众人只当是寻常丹毒反噬或是修炼走火入魔,便只派了一位长老携弟子前来处置,此刻亲眼所见才惊觉,事态远比预想中要严重得多。这哪里是走火入魔,分明是沾染了上古凶地的诅咒之力。
原来是去了玄石古岭的墨渊先应了劫。林若雪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扇紧闭的屋门,心中了然。
她前世纵横修仙界数千年,见过太多这般自寻死路的修士。天地生灵气运自有定数,除非得天道垂青、自身修为逆破乾坤,或是修习夺人气运的旁门左道,否则无人能超脱其外。墨渊几人运道虽佳,也不过是同辈修士中的翘楚,放在整个清玄大陆根本不值一提。如今他们贪心不足,强夺上古阵材仙料,行逆天取宝之事,单是一个“仙”字背后的天道反噬,便足以耗空他们平生积攒的全部气运。气运一散,灾劫临身,诅咒入体,便是眼前这般光景。
她指尖微抬,虚虚点向那扇被黑气缠绕的屋门,神色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因果,只在冷眼旁观一场注定的结局。
“圣女暂且留步,你等也在此候着,莫要被邪祟沾染。”丹霄峰主沉吟片刻,周身灵力护罩撑开,转头对林若雪与随行弟子长老沉声吩咐道,“我与云丹王入内查探虚实。”
“不必,一同进去。”林若雪语声淡漠,话音未落,已率先抬步向前。素白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清光流转,那侵蚀旁人的邪异黑气靠近她三尺之内,便如遇烈火般滋滋消散,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凛然气势。
便在此时,一直守在院中的林妙依见她要踏入院门,骤然从石阶上站起身,厉声喝止。
“你不准进去!”
她守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夜,衣衫微乱,鬓发散了几缕,眼底布满红血丝,泪珠悬在睫边摇摇欲坠,声音带着哭腔,字字都裹着淬毒般的恨意。她上前几步挡在门前,张开双臂拦着林若雪,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害四师兄还不够惨吗?若不是你,师兄们何必要去玄石古岭涉险!你现在还想进去做什么,要看他的笑话吗!”
林妙依此刻早已得知了前因后果。昨夜师兄们狼狈而归,四师兄墨渊身染邪祟昏迷不醒,其余几位师兄也皆有损伤。她追问了许久,二师兄苏文彬才瞒下“以人为药”的核心关窍,只红着眼告诉她:她与林若雪同具涅槃凤体,只要寻来上古阵材布下奇阵,将林若雪的凤体本源引渡到她身上,她的早夭之症便可彻底痊愈。
她还记得师兄们出发前的模样,笑着拍她的肩,说很快就带材料回来,让她安心等着。可不过几日,回来的却是重伤昏迷的四师兄,与其余几人满身的伤痕。
念及师兄们为她涉险的恩情,再看眼前这一身安然、神色淡漠的林若雪,林妙依心中暖意与恨意交织翻涌,指尖死死攥进掌心,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