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闻言，本就沉冷如寒铁的面色瞬间铁青如墨，下颌线绷成一道割人的锐弧，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青白交错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红梅。周身翻涌的戾气凝如墨雾，竟在他身周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三步之内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连掠过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林若雪擦身而过时，那声轻飘飘的“一路顺风，残缺归来”，字字如淬了冰的针，精准扎进他心底最深的隐忧。可即便明知幽墟绝渊是清玄大陆修士谈之色变的埋骨之地，千年来进去的人十不存一，他此行也没有半分退路。幽墟绝渊，他非去不可；林若雪的涅槃凤体，他们也非夺不可。
在凌玄、苏文彬这些凌虚峰弟子心中，布下那尊失传三万年的“移星换斗夺魂阵”，掠夺林若雪身上九成的涅槃凤体本源，再将她残存的神魂炼化为滋养命脉的本命丹，全数渡给小师妹林妙依，早已是刻不容缓、赌上全峰荣辱与性命的头等大事。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同门情谊。最要紧的，是林妙依的命。
她自出生便带着先天绝脉早夭之症，五脏六腑天生缺损，根基孱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寿元本就不足二十载。从小到大，凌虚峰倾尽全峰积蓄，搜罗了无数天材地宝为她吊命，苏云珩甚至自损百年修为为她续脉，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一次次拉回来。可这段时日，她次次撞在林若雪手上，次次被当众折辱——宗门大比上被一剑挑断佩剑、摔下擂台；丹道会上被当众指出丹方漏洞，炼出的丹药成了全宗笑柄；就连她精心准备了半年、想送给大师兄的生辰礼，都被林若雪随手一挥，化作了漫天飞灰。
心绪剧烈激荡之下，她本就虚浮的金丹彻底碎裂，浑身经脉寸寸断裂，连丹田都成了一片废墟。此刻的凌虚峰寝殿，浓郁的药苦涩味里，已经隐隐透出一丝腐朽的死气。
林妙依蜷缩在铺着三层雪貂绒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却依旧冷得浑身发抖。她面色枯槁如死灰，嘴唇干裂起皮，原本顾盼生辉的杏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未干的泪珠，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呻吟。她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紫的针孔，指尖冰凉得像冰块，潜意识里还死死攥着凌玄去年送她的桃木平安符，符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别说起身送大师兄一程，她就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黑暗里，数着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等着师兄弟们为她搏来那唯一的生机。
支撑着他们不惜闯绝地、踏死局的，除了救小师妹的执念，还有那积攒了整整三年、早已蚀骨噬心的滔天恨意。
三年来，他们布下了多少圈套？灵墟秘境里引她入妖兽巢穴，宗门试炼里断她补给，甚至不惜勾结外宗修士半路截杀。可每一次，林若雪都能毫发无伤地脱身，反倒将他们的阴谋当众戳穿，让他们一次次沦为全宗的笑柄。昔日星辰宗最耀眼的天才弟子，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丧家之犬，这份屈辱，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林若雪。
他们的师父，凌虚峰峰主苏云珩，本是宗门内最有望接任宗主之位的强者，一手“凌虚剑法”冠绝同辈。可就因为三年前当众反对宗门将林若雪立为圣女，直言她“命格孤煞，恐祸乱宗门”，便被宗门高层联手剥夺了所有权力，连凌虚峰的事务都不能再插手。为了遮掩家丑，宗门对外宣称苏云珩闭关冲击化神境，实则将他软禁在凌虚峰主峰，不得踏出半步。
凌玄至今记得，师父从前最爱在望月台抚琴，琴声清越，引得百鸟来朝。可如今，那把陪伴了他数百年的“流泉琴”，早已被他摔得粉碎，碎片散落在殿角，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师父整日枯坐在黑暗里，鬓边一夜生出了华发，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阴鸷暴戾，稍有不顺心便会大发雷霆。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师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们对林若雪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至于他们师兄弟几人，更是尝尽了世态炎凉。曾几何时，他们走在宗门里，哪个弟子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哪个长老不是对他们寄予厚望？可现在，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迎接他们的都是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那就是凌虚峰的大师兄，上次被圣女一招打飞的那个。”
“还有苏师兄，听说他为了抢一枚丹药，给圣女下跪了呢。”
“凌虚峰真是彻底完了，一群废物，连个刚入门的丫头都斗不过。”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日复一日地割着他们的心。他们活在无边的憋屈与愤懑里，却偏偏奈何不了林若雪分毫。她的天赋实在太逆天了——天级上品的凤凰灵根，万年难遇的天生剑骨，还有能洞悉大道本源的七窍玲珑心。仅仅三年，她便从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一路突破到金丹后期，修为远超他们这些修炼了数十年的天才。
所以，他们才必须布下那尊上古奇阵。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涅槃凤体。他们要夺走她的凤凰灵根，夺走她的天生剑骨，夺走她的七窍玲珑心，将她所有引以为傲的天赋，全数转嫁到林妙依身上。若是实在无法完整夺取，那便亲手将它们一一碾碎！他们要让林若雪从云端跌落泥潭，从万众敬仰的星辰宗圣女，变成一个修为尽废、灵根尽毁的废人。
他们早已在心底幻想过无数次那样的场景：林若雪失去所有依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们面前求饶，昔日的清冷高傲荡然无存，只能任他们践踏。唯有看着她受尽世间最极致的屈辱，才能消解他们心头积攒已久的恨意，才能让他们扬眉吐气！
凌玄抬眼，死死盯着不远处被众长老和弟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林若雪。她一身素白长裙，身姿挺拔如竹，青丝如瀑，步履从容，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那双沉冷的眸底翻涌着怨毒与疯狂，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终是忍不住重重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戾气。
“林若雪！你不过是仗着一身好天赋，才敢如此嚣张。可这份风光，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你的涅槃凤体、灵根剑骨都归了妙依，等你变成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保持这份高高在上的姿态！”
“大师兄，息怒！”苏文彬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她的好日子没几天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幽墟绝渊之行，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墨渊和蓝瑾辰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是啊大师兄，阵法的核心‘幽冥噬魂果’只有幽墟绝渊才有，全靠你了。”
提及幽墟绝渊，苏文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心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林若雪那句“残缺归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让他始终心神不宁。
幽墟绝渊，那是连炼虚境强者都望而却步的死亡绝地。里面终年弥漫着能腐蚀神魂的黑色瘴气，哪怕只是吸入一口，都会让修为倒退数年；里面盘踞着无数上古凶兽，最弱的都有元婴期修为，更有传说中的化神期凶兽镇守；最可怕的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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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毫无征兆爆发的空间乱流，一旦被卷入，便会被撕碎成齑粉，连神魂都无法留存。
百年前，星辰宗三位元婴长老结伴进入幽墟绝渊寻宝，最后只有一人疯疯癫癫地逃了出来，嘴里只会反复念叨“黑色的手”，没过三天便暴毙而亡，死状凄惨。凌玄如今不过金丹巅峰修为，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唯一的底气，是远在极北之地的三师弟楚然派人送来的本命护身法宝“冰魄玄珠”。那是楚然在极北冰原斩杀一头万年冰蛟后，用其内丹炼制而成，融入了他的本命精血，能抵挡三次化神境强者的全力一击。苏文彬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
凌玄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眸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凌虚峰的方向，那里有他卧病在床的小师妹，有郁郁不得志的师父，还有他所有的执念与仇恨。
“等我回来。”
他留下这句话，便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色流光，朝着幽墟绝渊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苏文彬三人站在山门外，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直到那道流光彻底不见，三人才收回目光，转身匆匆返回宗门。
他们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担忧。凌玄去闯幽墟绝渊夺取幽冥噬魂果，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去玄石古岭，寻找能替代“黑蛟晶核”的玄石之心。
那枚黑蛟晶核，是布阵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当初在灵墟秘境，他们明明已经先一步找到了千年黑蛟的巢穴，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林若雪半路截胡。她一剑便斩杀了那只连金丹修士都难以抗衡的千年黑蛟，随手取下了它额头的晶核，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后来，他们不惜开出天价灵石，拿出了凌虚峰珍藏的上古阵材，甚至托了宗门大长老亲自出面交涉，可林若雪始终态度冷漠，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如今的林若雪，更是宗门的掌上明珠。她身边时刻跟着两位元婴长老护卫，虚空之中还有宗主亲自派遣的炼虚境暗卫隐匿，守卫森严得滴水不漏。凭他们几个金丹弟子，别说强抢，就连靠近她百丈之内，都会被暗卫警告。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另寻他法，前往玄石古岭寻找玄石之心。
可一想到玄石古岭，三人的脸色便变得无比难看。
玄石古岭虽不如幽墟绝渊那般十死无生，却也是凶名赫赫的险地。岭中遍布着锋利如刀的玄色巨石，稍不注意便会被割得皮开肉绽；里面盘踞着无数石系妖兽，它们能伪装成普通的石头，等修士靠近便突然发动袭击，一口便能咬碎修士的骨头；而最让人忌惮的，是古岭深处那股古老的诅咒之力。
传说那诅咒是上古时期一位石族大能临死前布下的，每隔五百年便会爆发一次。一旦被诅咒缠身，修士的神魂便会被慢慢石化，最终变成一尊没有意识的石头雕像，永远立在玄石古岭中，风吹日晒，永世不得解脱。上一次诅咒爆发，足足有上百位修士葬身于此，如今古岭深处还立着密密麻麻的石雕，表情狰狞，栩栩如生，看得人毛骨悚然。
可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没有退路。
苏文彬抬头望了一眼凌虚峰的方向，寝殿的窗户紧闭着，里面躺着他们视若珍宝的小师妹。他深吸一口气，眸底闪过一丝决绝。
“走。”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为了小师妹，为了师父，为了凌虚峰的荣耀，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们也必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