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又有人被吊在了城南的榕树上?”
张知节坐在榻上,望着面前的高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高青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和前两个一样,都被人打断了不少骨头挂在树上,身上贴着张条子,写着‘血债血偿’!”
张知节缓缓靠在了榻上的引枕上,神色若有所思。
在他还困在贡院的那段日子里,玄鹰卫像篦子一样将洛都细细筛了一遍,那些原本隐藏在市井百姓之间的血楼暗桩被一个一个挖了出来。
消息一传开,但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的,无不吓得脸色发白。
在平头百姓眼里,血楼原本只是江湖上遥远的传闻,一来自己出不起银子请他们杀人,二来也不觉得自己会成目标,谁也不曾想过会跟它扯上什么关系。
可谁又能料到,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角色,竟就藏在身边。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看谁都多了几分戒心。
好在随着血楼的暗桩被逐一清除,街面上的盘查也渐渐松了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
可就在张知节归家的当日,太子在贡院遇刺的事彻底传开了,洛都再度戒严。
玄鹰卫是围剿血楼的主力,如今竟让血楼刺客堂而皇之地混进贡院行刺东宫,这绝对是无可辩驳的失职。
白非在外清剿血楼各处的据点不在京中,这板子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留京的玄鹰卫乌康年乌镇抚使身上。
太子遇刺当晚,乌康年连夜进宫请罪,皇帝罚他摘去官帽,在丹墀下跪了一整夜。
次日,惩戒的旨意便下来了,乌康年降了两级,罚俸一年,但仍暂领原职,戴罪督办血楼清剿一事。
若十日之内揪不出血楼藏在京中的余孽,便不止是罚俸这么简单了。
其实京城原先已被玄鹰卫扫荡过一遍,血楼潜伏的暗桩就算没有清除殆尽,也剩不下几个了。
要想在十日之内彻底挖出藏在洛都的余孽,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是上命难违,玄鹰卫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一寸一寸地筛查。
可在两日前,就在玄鹰卫日夜戒严的眼皮子底下,城西那棵老槐树上,夜里悄无声息地挂上了两个人。
一个是城内酒楼跑堂的伙计,憨厚老实,见谁都赔着笑脸。
另一个是城东布庄的招赘女婿,平日沉默寡言,进出总低着脑袋,见人先让三分。
两人都一息尚存,却被活生生打断了多处骨头,堵着嘴,软塌塌地悬在枝桠间。
他们胸前各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条子,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血债血偿。
他们被人发现时天刚蒙蒙亮,目击者以为两人死了,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报了官。
直到这案子被玄鹰卫接了手,两人相熟的邻里、酒楼的东家、连同那女婿的妻家老小,全被叫去问话,众人才知道,这两人竟都是血楼的人。
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十分合理。
那酒楼本就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高档去处,伙计每日在雅间之中穿行往来,端茶递酒,迎来送往的大多是京中的官员,杯盏之间,不知便得到了多少消息。
而那布庄招赘的女婿,常年与各府女眷打交道,送往迎来间,内宅的私语,后门的人情,自然也听了不少去。
两人一个探外朝,一个窥内闱,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人们还在暗中嘀咕这两人平日里的反常举动时,时隔两日,今日清晨,城南的榕树上又挂了一个人。
依旧是留着一口气,周身骨头被人打断多处,胸前也依旧挂着那张写着“血债血偿”的纸。
虽然玄鹰卫对这人的身份尚未有定论,但众人心里早已笃定,这人必然又和血楼脱不了干系。
起码高青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一得了消息,便赶着过来禀报。
张知节是被血楼刺客所伤,高青觉得,这消息于他而言,绝对是件解恨的好事。
事情也确如高青所料,张知节对此果然很感兴趣,高青甚至隐约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得意?
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正想再细瞧时,张知节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淡然模样。
“玄鹰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可查出是什么人做的了?”张知节问道。
高青摇了摇头:“上次那两人的事都没查出个眉目来,这回怕也悬,不过依小的看,多半是哪个江湖人出的手,血楼得罪的人可不少。”
张知节没有接话,端起榻边矮几上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皱起了眉。
盏中装的其实是白开水,因为茶水与他眼下用药的某味中药相冲,张书便禁了他的茶。
“侯爷,您说这人下手也够狠的,胆子也够大,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他竟敢在玄鹰卫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玄鹰卫可不管被打断骨头挂上树的人是不是血楼的,只要有人在城中私自动刑、搅乱秩序,那就是在打玄鹰卫的脸,他们势必要追查到底。
似乎想到了什么,高青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那血楼的人也潜伏得太深了,之前那两人在洛都待了近十年,身边竟无一人察觉。”
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血楼的人若一直蛰伏在暗处,那侯爷往后出门,岂不是要处处小心?
血楼刺杀太子的计划是被侯爷坏的事,恐怕他们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张知节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只道:“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张书和巧笑正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高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也是一松。
“也是,咱家有巧笑姑娘在,再厉害的杀手也不是她的对手。”
张知节不置可否,嘴角挂着笑意,看着张书走进屋里。
张书瞧见他嘴角那抹笑,微微蹙了蹙眉,扭头对巧笑道:“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张知节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高青向张书行了一礼,识趣地告退了。
很快,屋内只剩张知节与张书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