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呈上时,赵承聿正抱着酒壶歪在龙椅上。三皇子赵明理抢过战报,声音发抖:“父皇!叛军已至蓝田,距长安不足百里!”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慌乱,就如同历史上的每一个昏君那般。
不是执着于修仙问道就是沉迷于长生不老,再者就是被女人迷了双眼。
赵承聿却把酒壶放下,慢悠悠的,像是再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神。
他道:“慌什么。”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赵承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蓝田,“蓝田有灞水为障,他们过不来。”
贺贵妃想插嘴,他一抬手止住:“你闭嘴。”
贺贵妃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边军将领中也有她的人。
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赵承聿转向兵部尚书:“灞水上游的堰坝,三年前朕让你加固,你做了没有?”
兵部尚书冷汗直流:“回、回陛下,户部拨银不足……”
赵承聿突然笑了。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那笑虽然表面上看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可在这种场景下只叫人心悸。
“不足?朕每年从内帑给你拨了二十万两‘修河银’,都喂狗了?”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赵承聿敛了笑,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向禁军统领,声调急转直下,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拿下,抄家。”
“所有银子充作军需,一个时辰内送到灞水防线。”
众人一时之间错愕不已。
一个终日醉酒的皇帝,竟对三年前的工程款记得如此清楚。
与此同时,蓝田守将看着手里的书信犯了难。
他昨夜收到一封无署名的密信,信中详细标注了灞水上游浅滩的位置和如何袭扰左翼的方法。
尉迟恭觉得这封信字迹端正似曾相识,问幕僚,幕僚不经意扫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
而在河对面,程掌珠策马立于灞水东岸,眺望对岸敌营。
幕僚递上敌军部署图,她低头一看,目光落在“裴”字的粮草大旗上,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旗角的缝法,是三重滚边压暗纹。
这东西眼熟得很,毕竟,曾见过千百次。
她皱了皱眉,甩开这念头,继续部署。
可当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裴”字,声音温润:“‘裴’者,长衣貌,你记住了,这是我家的姓。”
当夜,沈图南打算趁黑从灞水上游突袭。程掌珠按住他的手:“别走上游。裴家管漕运三代,灞水上游三里处有暗礁,只有裴家的人知道。他们必在那儿布了绊马索。”
沈图南诧异:“你怎么知道?”
程掌珠愣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含糊道:“我……看过舆图。”
沈图南没追问。
当晚他们改从下游浅滩绕行时,果然避开了裴家布下的三道暗桩,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暗桩的位置和程掌珠说的分毫不差。
小兵们欢呼雀跃,沈图南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狰狞。
但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带着人探完虚实后就顺利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第一次没有对迎上来的程掌珠施以微笑,也没有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
他只是沉默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与她擦肩而过。
就如同许多年前,程掌珠对他做的一般。
程掌珠愣在原地,慢吞吞回头,看向沈图南的背影。
那人身姿挺拔,还没换下湿透的衣服,肌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走路时腰腹发力,像是蓄势待发的豹。
此刻却不肯看她一眼。
侧脸的线条轮廓僵硬,那态度很明确了,现在处理正事要紧,沈图南不会闹,但是等一切都结束时,这事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程掌珠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尤其,是她理亏。
当晚回到营帐,程掌珠心不在焉地检查军务,却发现箭囊里少了一支箭。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射出去。
就在此时有士兵深更半夜前来禀报,对面裴家的人差人送来一物,道:“裴大人说这箭落在他脚边,还给将军”。
程掌珠恍惚了一瞬。
裴行知?他怎么也来了?
这种事不通常都是让旁系的人来吗。
她接过那支箭,发现箭杆上被人轻轻系了一根红绳。是女孩家编手绳的那种打法,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正经人打的。
她盯着红绳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酸涩。
原来如鲠在喉是这么个滋味。
程掌珠闭了闭眼,强行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彼时关中隋军的情况:主力已溃,残部退守长安;赵承聿在长安城中惶惶不可终日;关中豪族纷纷遣使来降。
这样一看他们路线也很明确了,先把冯天禄解决,然后一鼓作气杀进皇宫,逼赵承聿赵明理父子下台。
而他们所面临的最后的障碍则是蓝田。
蓝田是长安东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有隋军一万驻守。
这一块怎么打,众说纷纭。
戚寒光觉得“强攻蓝田,我军兵力占优”。
另一将领的主张更加简单粗暴:“绕过蓝田,直取长安”。
程掌珠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这段时间真的很累。
沈图南垂眸,在没人注意到的桌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心,“采石君有何高见?”
一听这话她反而有了精神,以为这是他散发出来的和好信号,刚要回握,却被他不经意间躲开。
这人后劲怎么这么大。
程掌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蓝田不能强攻。尉迟恭善守,一万精兵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太大。蓝田也不能绕过。尉迟恭若从背后袭击我军粮道,后患无穷。”
她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蓝田南面有一条小路,通往秦岭深处。尉迟恭的粮草就是从这条小路运进来的,我愿率三千精兵走这条小路,绕到蓝田南面,断其粮道。蓝田粮尽,不战自溃。”
戚寒光觉得这主意太过冒险,提出要跟她一起去。
正好,他来看看这个让自己干儿子迷得死去活来的奇女子究竟长什么样。
蓝田开战次日,赵承聿登上了长安城楼。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穿上甲胄,虽然是件旧甲,腰身紧了,但扣好之后,他站得笔直。
叛军在灞水对岸列阵,旗帜鲜明。
赵承聿看了半晌,忽然问:“对面主帅是谁?”
“回陛下,是逆贼沈图南。”
他沉默了一下,问:“沈图南……今年多大?”
“约莫二十八九岁。”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小兵总觉得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赵承聿的指尖在城垛上轻轻扣了两下,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大,没人听清。
城楼上的老太监离得近,隐约听到好像是两个字:“怀疆”。
但他随即恢复如常,指着对岸的阵列:“你们看,他们列的是雁行阵,左翼薄弱。传令下去,今晚派一支精骑,从灞水下游浅滩绕过去,袭其左营,烧其粮草。”
禁军将领大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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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谙兵法?”
赵承聿冷笑。
他年轻时也曾跟北境打过三仗,怎会不懂排兵布阵。
可是时间太久了,他早已忘却了那个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更别提这些平头老百姓了。
程掌珠率三千精兵,走秦岭小路,绕到蓝田南面。
她在小路两边的山谷中设下埋伏——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
尉迟恭的运粮队数量并不算多,大约两千人,押送五千石粮食。
他们从小路经过时,程掌珠的伏兵突然杀出。运粮队大乱,死伤过半,余者投降。
大局已定,程掌珠派人在蓝田城外喊话:“尉迟将军,你的粮道已断。五千石粮食已被我军缴获。你城中还有多少粮?够吃几天?”
尉迟恭站在城头,沉默良久。
然后,他打开城门,率军投降。
这局其实有点险。
戚寒光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百年前,赫连勃勃在这里伏击东晋军,全歼其众,长安得而复失。今日你在此设伏,断敌粮道,蓝田不战而下。同样是伏击,为什么结果不同?”
为什么呢?
就因为她是程掌珠吗?
就因为她不是赫连勃勃,而是采石君吗?
累得跟鬼似的程掌珠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摇头:“不。是因为赫连勃勃伏击的是得胜之师,我伏击的是运粮之卒。前者是为了杀人,后者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戚寒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蓝田之战后,程掌珠向沈图南请命:“君侯,长安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但长安城的命脉在永丰仓。城中军民的粮食,都是从永丰仓运来的。我愿率五千精骑,昼夜兼程,直取永丰仓。永丰仓若下,长安不战自困。”
沈图南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又想到她向来不是那种做事不管不顾的性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刚打完蓝田,不休息几日?”
刚刚才恢复点精气神的程掌珠笑了笑:“兵贵神速。尉迟恭投降的消息传到长安,赵承聿必然派人增援永丰仓。若等他援军到了,再取永丰仓就难了。我今夜就出发。”
沈图南拗不过她,斟酌良久,还是拨了把神威三分之一的人给她。
程掌珠率五千精骑,从蓝田出发,沿渭河南岸东进,一夜行军一百五十里。
天亮时,永丰仓出现在视野中。守仓的士兵只有三千人,而且毫无防备,因为他们以为潼关还在、蓝田还在,以为敌人离这里还有几百里。
这是个好机会。
程掌珠迅速令两千骑兵绕到永丰仓北面,切断通往长安的道路,自己率三千人从南面进攻。
永丰仓的守军仓促应战,但很快就被击溃。
守将战死,余者投降。
邵春芽强硬地把程掌珠搂进怀里,程掌珠却一反常态,摇摇晃晃地站在永丰仓的粮堆上,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似是在炫耀,又似是在感慨:
“这里有一百万石粮食。每一粒,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从今日起,这些粮食归我们了。但不是归我一个人,是归天下百姓。”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程掌珠当机立断地下令:开仓放粮。
就如同许多年前沈图南为江南百姓做的那样。
永丰仓周围的饥民闻讯赶来,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人山人海。
长安城中的赵承聿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说永丰仓失守,他面如死灰,问左右:“还有多少粮?”
左右面如金纸,六神无主地答:“城中存粮,只够十日。”
赵承聿沉默良久,“准备车马,朕要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