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道:“更重要的是,他打合肥的时候,北边有人虎视眈眈,故而不敢全力攻城。咱们现在打合肥,关中势力被牵制在潼关,杜润山等人自顾不暇——咱们可以全力攻城,不用担心背后。”
就如同程掌珠去打采石矶一战是为了扬名天下一样,沈图南圈定合肥,同样也是在为自己造势。
换句话来说,他不是在打合肥,他是在为自己赋魅,向天下证明,他会成为他们的依靠。
沈图南派细作潜入合肥,耗时半月,摸清了许多底细。
合肥守将是刘忠,年五十,从征三十年,善守城,有着精兵八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卒六千。
合肥的城池布局有些复杂,分为内外城和城外三个部分。
外城是土城,高两丈,周长九里,四面各一门。内城是砖城,高三丈,周长三里,只有南门可通外城。与外城相连的地方有条护城河,宽三丈,引淝水注入,水深丈余。
城外的东、南、西三面平坦,北面临淝水,有码头和船坞。这个建筑布局倒是挺常见,没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
同时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就是合肥城内现存粮草可支撑一年,但这是在没有援军的前提下,如果有援军,那现在的一切假设都将被推翻。
沈图南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旁人想给他拿蒲团,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说这样更有安全感。
他揉着眉心思忖良久。
距合肥最近存在着杜润山的旧部,在历阳,约三万人,但杜润山与合肥守将有仇,未必来援。所以,要怎么打,从哪打,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沈图南和幕僚商量了许久,首先排除来硬的。
强攻必败——历史上某位将军十万人都没打下,他这一万人更不行。
困城也不可行——对方粮草可支一年,沈图南该有多没事找事啊要跟他们耗,要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打下长安。
只有用计。
想办法用计骗开城门,或里应外合,或声东击西,或威逼利诱,总之,开城门是赢得战争的唯一且必要条件。
确定好了大方向,沈图南在军议上详述了他的思路。
“分三步走。”
第一步,明修栈道,吸引注意。
在合肥西门外三里扎下大营,昼夜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越多越好,越大越好,让城里的人以为我方要强攻西门。每天派小股部队到西门外搦战,骂阵、射箭、烧毁城外民房,把刘权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西门。
第二步,暗度陈仓,布置奇兵。
合肥北面临淝水,有码头和船坞。刘忠以为北面是水,不用担心。但他不知道,淝水上游五十里有一片芦苇荡,水深只有三尺,平时不通航——但现在是伏秋季节,江水上涨,芦苇荡里的水深已达丈余,小船可通。
针对这种地理特征,沈图南打算选三百死士,乘三十艘小舟,趁夜沿淝水北上,进入芦苇荡藏身。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了——等一个下雨的夜晚,等水位再涨时,从芦苇荡直插合肥北门外码头。
最后一步:内应开门,里应外合。
此前在采石矶俘虏的合肥籍降兵中有一个叫王三的,原是合肥北门守军,因得罪上官被贬到采石。他对合肥城防了如指掌,而且对刘忠心怀怨恨。如果能加以利诱,对于此次战役更是如虎添翼。
沈图南让程掌珠花点心思亲自审问王三,许以重赏,让他写信给自己的旧部,北门守军中有王三的两个拜把兄弟,这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把柄。
程掌珠动作很快,那人很快就如约送来了书信,信中说:“采石君仁义待人,降者皆得厚赏。若愿为内应,富贵共享。”
王三的兄弟接信后静默半晌,纠结了许久,最终回信表示愿降。
约定日期在三日后的夜晚。
千里之外,程掌珠望着天空发呆,心想着这一次终于可以不受天气的支配了,
下一场战争,下雨更好,无雨也行。
反正,她都会赢。
第三日,黄昏时分,天降大雨。
程掌珠站在淝水岸边,望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忽然笑了。
左右问:“采石君何故发笑?”
程掌珠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美滋滋地摇了摇头,“老天爷帮咱们。这么大的雨,刘忠一定以为咱们不会攻城——他会在帅府里喝酒,城头上的守军会躲在城楼里避雨。这是天赐良机。”
三百死士,乘三十艘小舟冒雨沿淝水北上。雨声掩盖了桨声,雨幕遮蔽了视线。两个时辰后,船队抵达芦苇荡。
此时水位已涨至丈余,芦苇荡与淝水连成一片。
死士们在芦苇荡中藏身,等待信号。
第二日,天亮时,雨停了。
程掌珠率主力五千人,列阵于合肥西门外。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字排开,声势浩大。
城头上的刘忠亲自登城观阵,自以为洞察先机,冷笑:“果然是要攻西门。传令:所有兵力调往西门,北门只留五十人看守。”
那态度过于傲慢,殊不知正中下怀。
他上当了。
第二夜,入夜,无月。
程掌珠令西门外大营燃起篝火,继续制造攻城假象。自己则率两千精兵,悄悄转移到北门外三里处埋伏。
子时三刻,北门城头,忽然亮起三盏红灯。
程掌珠瞳孔一缩:“动手!”
程一水立刻点燃手中的火把,向北挥舞三下——这是给芦苇荡中死士的信号。
北门之战里,芦苇荡中的三百死士看见信号,立即登岸。
他们浑身湿透,但士气高涨——因为他们在芦苇荡里泡了一天一夜,憋得太久了,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都算他们是狗娘养的。
数十艘小舟靠岸,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北门。
北门外,只有五十个守军,而且大部分在城楼里避风。虽然雨停了,但夜风很冷。
死士们摸到城门下时城楼里的守军才惊觉,但已经晚了,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三的两个兄弟。
他们杀了守门的军官,放进了三百死士。
三百死士进城后,并不恋战,而是直奔北门城楼,夺取城门控制权。他们用斧头砍断吊桥的铁链,放下吊桥。
沈图南的伏兵两千人,从黑暗中冲出,踏过吊桥,杀入城中。
刘忠在帅府中被喊杀声惊醒,披甲出门时,街上已经到处都是敌军。他的亲兵护着他向南门突围,但刚出帅府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
“将军,南门也被堵了!”
刘忠咬牙:“退守内城!”
合肥的内城是一座砖城,高三丈,只有南门可通。刘忠率残部两千人退入内城,关闭城门,负隅顽抗。
程掌珠追至内城外,并不强攻。
待到时机成熟,她不再犹豫,当场下令:“外城中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搬走,外城中的百姓全部迁出,然后,给我放火烧。”
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放哨点火,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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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眨眼间,火光冲天,照得内城城墙一片通红,像是预兆着某种开始与终结。
邵春芽得了程掌珠的令,在内城外喊话:“刘将军,外城已破,粮草已焚,百姓已散。你守着内城能守几天?内城里的粮草够你们两千人吃几天?不如降了,采石君保你富贵。”
刘忠在内城上怒骂:“我受朝廷厚恩,岂降女子?!”
程掌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冷笑:“那就等着饿死吧。”
三日后,内城粮尽。
刘权的部下开始逃窜。
有的趁夜缒城而下,有的干脆打开城门投降。
刘权还是没能撑过来,在大军压境之前于帅府中自刎而死。死前,他对身边的亲兵苦笑:“告诉那女子……不是她厉害,是老天爷帮她……若不是这场雨……若不是王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
亲兵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冲进来的敌军砍倒。
战果虽然不如程掌珠预期的那般好,但也算是收获颇丰。
合肥城破,八千守军死伤三千,余者投降。
刘忠死,其部将三十余人被俘。
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匹,粮草八万石,军械无数。
合肥破城的消息传开后,江东震动。
杜润山在历阳闻讯,长叹一声:“这个姓程的女人,比前朝那位还狠。那位打了半辈子没打下来的城,她一个月就拿下了。
越想越觉得这人是个心腹大患,干脆传令:各部不得与大昉的军队交战,尤其是玄武营,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冯天禄在江陵闻讯,召集群臣商议。
有谋士说:“此女已得采石、合肥,江东门户尽入其手。若她顺江东下,直取建康,咱们怎么办?”
冯天禄沉默良久,答:“派人回长安和李家报信。”
李家是他妻子的娘家,缔结婚约后,两家就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建康城中的豪族们慌乱不已,派密使去见程掌珠,献上金银绸缎,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合肥破城后,程掌珠升帐,审讯被俘的刘忠部将。其中一个老将姓韩,年近六十,曾在冯天禄麾下当过兵。
韩某跪在帐下,仰头看着程掌珠,忽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太长,太无力,听在耳朵里竟然有点好笑。
程掌珠也确实乐了,问他:“韩将军何故叹息?”
韩某答:“老夫年轻时,曾在周侯帐下当兵。那一年,周侯亲率十万大军攻合肥,围城百日,死伤过半,最后被守城将领八百人杀得大败。老夫亲眼看着周侯在逍遥津落荒而逃,险些被俘。”
他顿了顿,眼中含泪:“老夫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合肥被攻破的那一天了。没想到,今日竟亲眼看见——攻破合肥的,还是个女子。”
程掌珠沉默片刻,道:“周祥以水师攻坚城,是以短击长,当然打不下。我以水师运奇兵,是以长击短,侥幸得手。若周侯在天有灵,当知非我能战,是他用人不当。”
这话是真的。
虽然都是打同一座城,虽然兵力都差不了多少,可是天时地利人和,失去其中一个都不行,其中个把环节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归根结底,一场战争的输赢并不能一概而论谁比谁技高一筹,撑死也就只能证明时运不济。
韩某苦笑,却深深叩首:“采石君此言,可让周侯羞杀。”
从此,江东流传一句话:“周祥一辈子做不成的事,被采石君一个月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