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时期的程掌珠其实很忌讳跟别人穿一样的衣服,她不想学别人,也不想别人学自己。
女孩子嘛,总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这个穿的好看了,那个穿的老气了,这个戴的首饰过时了,那个佩的璎珞碎了一小块。
表面上大家都不怎么在乎,实际上会在背地里暗自研究。倒不是想比过谁,只是不想在人面前掉价,更不想在背地里被人议论。
程掌珠也不免俗,她也研究,只不过她研究的是怎么让自己鹤立鸡群。
她想,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各人有各人的特色。那她程掌珠要做就做最优秀、最有记忆点的那个!
所以她可劲往装扮的小巧思上下功夫。
长安贵女流行正色,她就偏不用正色,而是用同色系的次一阶或混搭色。
比如今夏流行石榴红,人人穿得跟新娘子似的,她就穿荔枝色,再系一条秋香色腰带,既衬肤色又清新脱俗。冬天流行鸦青,她就穿雾霾蓝,远远看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别人喜欢绣大朵牡丹、凤凰,她就绣局部、写意或不常见的图案。比如衣领口只绣半片竹叶,像是在衣襟上长出来的;又或是在袖口内侧绣一行极小的字,只有抬手时若隐若现。在今生,她在腰封上绣白兔捣药或蝉蜕的图样,不细看以为是普通纹样,细看才知有典故。
再比如在襄阳城安抚百姓时,她会把抹胸裙故意外穿,外面只罩一层透纱大袖衫;去军营视察的时候会把男装的蹀躞带当腰封用,上面挂一枚小铜铃。
其实也不只是她,绝大多数女孩子都不太喜欢和人撞衫的。
可偏偏萧令仪是个奇葩。
她好像是那种人,越是喜欢谁、崇拜谁,就越是卯足劲想成为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虽然挺招人烦的,但却是真正能让自己越来越好的。
程掌珠醍醐灌顶。
是啊,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穿的再显眼,成绩再好,有几个人能记住你是谁?
前世的她不就是因为太想做出成绩,才会着了魔,失心疯似的在追名逐利的路上一心向南墙吗?
程掌珠笑了笑,看向萧令仪的目光了带了些暖意。
她想,谁说这人傻了。
这小家伙可聪明着呢。
再如同现在。
程掌珠刚插好了一捧花,又是剪又是挑的,累得眼前直冒星星,刚想坐下来歇一会,就看到在一旁观摩了许久的萧令仪跃跃欲试,突然伸手想碰她插好的花。
程掌珠眉心一跳。
这小虎妞又来搞破坏了。
营帐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还不等她分辨,萧令仪却先一步变了表情,脸上没了血色,手也狠狠地抖了一下,指尖朝着花朵根茎上的刺狠狠按去。
萧承望风尘仆仆,一进来就看到这场景。
他刚刚才剿匪回来,狼狈得不行,想着来跟程掌珠做一下战后总结,却意外地发现自家妹妹也在,还笨手笨脚地想去摸花,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
程掌珠却已轻轻握住萧令仪的手,“小心些,花茎上有刺。”
那语气极为自然,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萧承望愣了愣。
他对程掌珠其实是抱有怨念的。
当时明明是他给了他们容身之所,还给他们找来了大夫。可她呢,她毫不犹豫地把那层遮羞布扯开,萧家过去的丑事被公之于众。
所以即便那是毋庸置疑的历史,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菜市场中央供人亵玩一样,胸腔里充斥着被戏耍过后的愤怒与无力。
可同样的,萧承望也知道,他是没有理由怪程掌珠的。
因为那些都是事实,是他们赵家洗不去的罪孽。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可现在,眼前的一幕刚好证明,却也是她在以德报怨。
萧承望只觉得无地自容。
程掌珠正温柔地揉捏着萧令仪的手指,动作轻柔无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轻,说:“女孩子是不可以受伤的哦。”
已经胡闹了半个多月的萧令仪怔怔地望着程掌珠的侧脸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甚至还想凑近,去看看她此刻眼中的情绪。
直到萧承望咳嗽了一声,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小脸通红,慌忙和程掌珠拉开距离。
可一只手仍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像是生怕哥哥把自己叫走似的。
“……我还可以继续看你插花吗。”
那语气里满是唯唯诺诺和小心翼翼。
萧承望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叫回萧令仪。程掌珠却先一步开口,声音难得比平时柔和,“既然令仪想看,就让她在一旁看着吧。”
小事而已。
萧令仪只是傻,但很乖,跟她讲道理她会听的,是以程掌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萧承望表面上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却在第一时间找来心腹了解了萧令仪这段时间的情况。无非是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干了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程掌珠气氛不太对,他第一反应是萧令仪又干了什么蠢事。
得知她试图“插足”程掌珠和沈图南时,萧承望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按在地上踩。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地给两人挣一个前程出来,她倒好,净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叫他怎能不气?
萧承望二话不说就把萧令仪叫回营帐里狠狠地踹了两脚。
那几下下了狠劲,好几天萧令仪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程掌珠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看到萧令仪一连好几天都没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时心觉不对,到她房间一看,好家伙,别说走路了,她甚至下不了床。
程掌珠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问她怎么回事。
萧令仪支支吾吾。
程掌珠却打破砂锅问到底。
萧令仪终于坦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说你干嘛管我,我之前破坏你们的感情,你能不能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是坏人……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
这也就是程掌珠,换成长安城里的贵女,她以后都别想做人了。
思及此,萧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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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又是一阵后怕。
程掌珠听得脑仁子生疼。
这又是哪个活爹在她面前说三道四了。
如果萧令仪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都不用别人出手,程掌珠自己就能把她按死在后山池塘里,可问题是,她没有啊。
谁干的其实并不难猜,略微思索就有了答案。其他人跟她没什么矛盾,萧令仪成天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襄阳的居民接触不到她,再结合她现在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程掌珠冷笑一声。
萧承望哪里是想要维护她和沈图南之间的感情,他分明是觉得萧令仪的一举一动上不得台面,觉得她的所作所为跟那些献媚争宠的后宅女子没什么区别、丢了他的脸了这才动的手。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萧令仪为什么这么做呢?
还不是她没有安全感。
归根结底还不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无能。
程掌珠把萧承望叫到跟前,脸色冰冷,“道歉。”
她不管这兄妹俩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可他们毕竟是家人,是有且仅仅只有彼此的家人。
如果一个男人能够对自己的家中的女眷不留情面地下狠手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种人,她程掌珠不敢用。
萧承望地瞪向她,刚要发作又看到萧令仪在她身后瑟缩的模样。
明明是他的妹妹,却和他并不熟络。
明明是应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却总是很怕他。
萧承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之前是我太急了,不该踹你。行了吧?”
萧令仪似乎是没有想到真的能够得到来自于哥哥的道歉,一时之间竟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须臾,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程掌珠的声音放软了几分,问她,“令仪,原谅哥哥了吗?”
萧令仪从她背后探出脑袋,泪眼汪汪地看了看萧承望,又把脸埋回程掌珠的颈窝,小声嘟囔,“哥哥没说对不起……”
“珠儿姐姐,我要哥哥说对不起……”
程掌珠对于她突然转变的称呼也只是愣神了几秒,接着,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看向萧承望。
萧承望被气笑了。
得寸进尺?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在程掌珠和萧令仪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图南身上。
没用。
萧承望非常有自知之明。
即便沈图南是老大,但是程掌珠在的地方沈图南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在淮城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无法,萧承望恶狠狠地剜了眼萧令仪,从喉咙里挤出句:“对——不——起!”
说完立刻别开脸,耳尖红得滴血,低声冲程掌珠咬牙,“这下满意了?”
程掌珠不语,只扭头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听到道歉,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却还是有些委屈,怯生生地看了萧承望一眼,小声说,“哥哥……以后别踹我了,我会听话的。”
说完,又往程掌珠怀里钻了钻,像是在寻求更多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