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
他可不敢受。
虽然裴家站在表面上看还在大庸境内,可真要说的话,他们在不少国家都有着自己的商业版图与政权交叠网。
只是其中大雍最甚。
裴家不是“在大庸境内”——他们是“坐在大庸和羌国的门槛上”。
换句话来说,大庸赢,裴家是大庸的忠臣;羌国赢,裴家是羌国的座上宾;谁都赢不了,裴家就是那个“调停人”——两头吃。
裴家名义上是“大庸臣子”,每年按时纳贡、朝贺、送质子。但实际上,裴家的私兵,朝廷无权调动;裴家的封地,朝廷官员不得擅入;裴家与羌国的往来,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与羌国的关系也很微妙,互利互惠,但从不结盟。
羌国需要裴家,因为他们的商路是羌国获取大庸物资的主要渠道,他们的情报网让羌国对朝廷动向了如指掌,且在必要时,裴家会“借道”给羌国军队。
但裴家从不和羌国正式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就失去了“调停人”的身份——大庸会彻底把他们当敌人,羌国也会开始提防他们。
那多没意思。
而这种特殊地位也是几代家主打拼出来的结果,裴家祖先掌控着大雍与羌国之间的全部合法贸易和大半走私渠道。
大雍的茶叶、丝绸、瓷器,羌国的良马、皮毛、药材——所有跨境交易,裴家抽三成。
盐铁走私上,朝廷严禁的铁器、军械,裴家会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渠道卖给需要的任何人——包括叛军。
此外,裴家的“通汇天下”钱庄,分号遍布大雍十三州,有的甚至开到了羌国王庭旁边。
因此早在十年前就有人断言:得裴家者得天下。
裴家的主家从不会固定地留在某地超过十年,也许今年在大雍,明年就在羌国,后年又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可目前,裴氏的主家是坐落在大雍境内的,故而很多人都下意识地以为裴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觉得那些所谓的起兵造反只不过是一群鼠辈的小打小闹。
你看,裴家属意于我,天命就在我。
唯有萧衍看得分明。
裴家从不依附于任何人,只要他们想,让这附近的几个国家甚至于天下易主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有时候也觉得好奇,都说世家扛不过三代,那为什么唯独只有裴家经过百年却依旧屹立不倒?
眼前的裴行知给了他答案。
文武兼备,精彩绝艳,一切美好的形容词用在他身上仿佛都不为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觉得仿佛满院的喧嚣都在他身前自动退开三尺,像是不敢惊扰了似的。
裴行知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是一幅刚刚装裱好的水墨画——还没来得及落款的那种。
他是那种人——你初见时觉得“好冷”,相处久了觉得“好远”。等你想靠近的时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真正靠近过。
尤其,比他的外表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成就。
裴行知七岁过目成诵,《淮南子》、《山海经》、《孙子兵法》,读一遍,背一遍,从头到尾不带打磕巴的。
在读书启蒙后,他的才能与天赋更让人叹为观止。
九岁说退羌国使臣,十二岁一箭中双鸽,十五岁琼林宴上一诗成名,十七岁《登裴家望楼》传唱天下,直到现在众多学子都争相传颂:
百尺楼台接大荒,西风卷地起苍黄。
山河表里三千里,日月东西两渺茫。
云压孤城城欲摧,雪埋古戍戍已荒。
凭高欲问天公意,一片归心落夕阳。
面对这样的人,即便是萧衍,也很难端起长辈的架子。
裴行知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萧衍手中的军报,挑了挑眉,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笑的温和谦逊,“萧大人这是刚刚从陛下那里回来?”
萧衍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裴行之若有所思,十分体贴的没有拆穿,反而安抚道:“陛下目前的状态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大人不妨等过段时间再来,或者用更为变通的方法劝说。”
这话说的足够委婉,听在萧衍耳中却像是个响亮的巴掌。
皇帝哪里是现在听不进去话。
早在他作为皇帝的一把刀,把沈家推上绝路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会一条路走到黑了。
时至今日,萧衍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听到裴行知劝慰的话,他也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行过礼后就离开了。
裴行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抬手,葱白的手指轻轻触了触眉心,是他惯常思考时的小习惯。
裴家的代代家主都是天才,想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巧合。
他们每代话事人都会喝下一种药,那种药可以让人多智近妖,副作用就是记得太多,夜深人静时,白天发生的种种就会像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想忘都忘不掉。
其实挺痛苦的。
所以基本上每代裴家的家主都过不过三十五岁。
想到刚刚那惊鸿一瞥,裴行知的眸色深深,回忆起刚刚在卷轴中看到的那个名字——程掌珠。
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被他念出来,仿佛染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名字的主人,不简单。
裴行知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双眸时,又恢复成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从洛阳南下襄阳,经南阳盆地、汉水航道,这是南北攻守的传统轴线。
襄阳是长江中游锁钥,得襄阳则江东上游门户洞开。
前世的这场仗程掌珠并没有亲自参与,因此有些陌生。
但好在熟悉的人都在,脑子也在,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尽可能早地立于人前,让众人皆知程掌珠是谁,又有着怎样的本事。
在沈图南决定南下后的第七日,她带着三千精兵、一千水手,驾民船两百艘,沿洛水东下。
与前世不同,这次他们起兵的时间更早。
即便早有对策,程掌珠也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重生一事本就处处透露着蹊跷,已经发生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次发生;已经做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做。
可中间将会经历怎样的挫折、会产生怎样的变数,却是无人可以料定的。
如果因为觉得自己重生了就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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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分明就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程掌珠和程一水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按照上一辈子的老路线保持不变,在作战过程之中静观其变。
大抵按照从洛水到黄河,再从黄河途径汴水、淮水,经过汉水,最终到达襄阳,全程约八百里水路,顺流而下,如果天公作美再加上他们日夜兼程,预计七至十日抵达。
临行前沈图南看程掌珠的眼神很复杂,担忧也有,期待也有,不舍也有。可更多的是一种期盼,盼她早日平安归来。
并不是他不在乎结果,而是他心知肚明,程掌珠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沈图南送她至洛水渡口,夜风猎猎,吹散了她的长发,带着桂花味,是她常用的漱头水的味道。
那气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沈图南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她理顺长发,意识到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在看,终究还是悻悻地住了手。
“若事不成,如何脱身?”
程掌珠眨了眨眼,“事不成,我就顺水而下去江东。”
江东,十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许多故事在那里展开,同样的,也将在那里终结。
反正,总会有出路的。
思及此,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远方有红日正在冉冉升起,温柔的光芒洒在程掌珠的脸上,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这次,就让我替将军探一探江南的路。”
事在人为,路在脚下。
没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如往日软糯温柔,尾音微微上扬,是沈图南格外熟悉的模样。
他知道,程掌珠言出必行。
望着她坚定的模样,沈图南呼吸一滞。
程掌珠向来是不太爱化妆的,可现在,淡粉色的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和程掌珠成婚,大婚当日她被妆娘化上了最精致漂亮的妆,会不会也如同现在这样美呢?
不,大概是会比现在还美。
耳尖通红,沈图南瞳孔地震,偏过头去,颤巍巍地伸手捂住嘴,大掌覆盖之下是一片热意。
老天爷,那得多漂亮啊。
他不敢想。
程掌珠注意到他看自己看得入了神,怕影响不好,别别扭扭地想跟他拉开距离。
沈图南这才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从遐想中回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护心镜往她手里塞,结结巴巴,“我……我在襄阳城外等你。”
护心镜触手升温,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不像话。
程掌珠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把护心镜揣进怀里,没有道别,转身登船。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程掌珠又不傻,算上前世今生都已经好几十岁的人了,这一辈子的沈图南在程掌珠面前也就是个毛头小子,哪里看不透他刚刚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是在想什么?
无奈地笑了笑,迎着初升的朝阳,她的表情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凝重。
可现在没工夫想那些。
接下来,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