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以后就没什么时间了,程掌珠还是决定把话和沈图南先说清楚。
直到现在,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沈图南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第一次觉察到他感情的时候才十多岁,以一开头的年龄,哪里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什么最爱的人,什么矢志不渝,什么永志不忘,不过是你对“他”这个载体渡上的一层光罢了。
但凡相处的时间久一点,他在你心里就下凡了,你也不会再执着于一人了。
所以程掌珠也总是以这个理由不断地把他推远。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经历了前世之后,她能够十分精确地明了一点:
沈图南确实是真心喜欢她的。
但这份感情在他们真正确定关系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又能走多远,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
毕竟人心易变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不然前世就不会被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背刺,直到现在都没有头绪究竟是谁做的。
程掌珠拉他到没人的地方,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抬头,“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咱们没钱的时候,我们吃早餐。我很爱吃一家人的流沙包,后来打听到成本价三文一个,他们卖给咱们的却是两文一个,我因为这件小事开心了很久,觉得自己赚了。”
听到流沙包,沈图南的表情凝滞了片刻,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回想起当年那饥寒交迫的日子,眼里却染上了几分笑意。
只身一人流浪回大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回来,目的是什么,意图为何。
他像是一抹游魂,孤零零地游荡在世间,只有在见到被尸体掩埋的程掌珠时,眼里才有了一点光亮。
对于沈图南来说,她意义非凡。
她是连接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纽带,更是他从头至尾唯一喜欢过的女人。
所以,他没办法不管她。
更没办法接受她死在自己面前。
过往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清晨的阳光,程掌珠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热腾腾的流沙包。
“我……”
声音哽住,沈图南眼眶瞬间泛红,“我想起来了,那家店在街角,早上总是排很长的队,你每次都要吃三个,我们……我们真的很开心,就因为那一文钱的差价。”
后来突然有一天,那家店涨价了,涨成三文钱一个,程掌珠回到家中就把脸埋在被褥里大哭了一场。
被子暖洋洋的,有阳光的味道——是沈图南每月按时晾晒的结果。
看着哭得崩溃的程掌珠,他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大事,心疼得不行,赶紧问她怎么了。
程掌珠如实告知,说流沙包涨了一文钱,她受不了这个气。
沈图南愣住。
哭笑不得。
心想着这小丫头气性怎么那么大呢?
但他也明白,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那是当时的他和程掌珠能抓住的唯一一点甜了,却也被那样轻易摧毁。
“你知道吗?那个流沙包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不用再为了一文钱哭,要让你能毫无顾忌地吃任何你想吃的东西。”
沈图南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包括……毫无顾忌地爱我。”
程掌珠心头一跳,陷入茫然。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明心迹。
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抿了抿唇,程掌珠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东西了。”
“我想说,太廉价的东西,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会珍惜,你也是,我也是。”
“所以……”
她捂住眼睛,“我是说,对于你来说,我其实就是那个唾手可得的人,太容易得到,也太过廉价。而面对着我这个本应被你拿捏,却硬生生脱离控制的人,你心有不甘,所以才会……”
越听,沈图南越是脸色惨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一片真心怎么在对方眼里就成了千回百转的算计。
还是说在她心里他就是如此卑劣不堪的人?
沈图南心中一阵刺痛。
他只觉得心疼。
归根结底还是他没做好,才让程掌珠没有安全感至此。
沈图南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真挚,“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廉价,或者容易得到。相反,我觉得……我才是那个不配的人。”
“那天晚上……之后,我本可以找你,却不敢。我怕你恨我,更怕你不恨我,怕你只是……将就。”
他说的某天,是他之前给程掌珠摘荷花,还吻了她的那一次。
其实他做了之后就后悔了。
后悔太过冒失,后悔……
应该在她睡着的时候再亲的。
怎么就没忍住呢?
沈图南懊恼不已。
可这依旧没阻挡他大半夜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程掌珠的房间里,摸摸手、摸摸脸,接着变态似的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当时白天的程掌珠面对这种情况意外的很蠢,只以为他也被晒晕了,被占便宜竟然还在想着帮他找借口。
现在回过味来想骂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程掌珠鼻子不太舒服,闭了闭眼,眼角泛起淡淡的粉。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欺负得要哭不哭了似的。
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在一瞬间崩塌殆尽,沈图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别哭,求你……我知道我混蛋,这些年我一直混蛋。但不是因为不珍惜,而是因为……太珍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自私,可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我第一次吻一个人,是你。”
“掌珠,那不一样。”
沈图南声音发闷,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苦涩,“我很怕。”
“怕一伸手,就会把你弄坏。”
程掌珠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回抱他还是推开他。
沈图南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话不是夸张。
他对程掌珠的感情如同燎原之火,越来越无法控制,他生怕那股控制欲和占有欲再次袭来,会驱使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股隐秘的情绪控制着他想要把程掌珠吞吃入腹,想要在她的锁骨狠狠咬下自己的标记,想要把她按在地上,用自己的嘴巴丈量她脚腕上的那颗红痣。
还有……
还有……
还有好多。
可他明明不想伤害她的。
感觉到程掌珠愣住,沈图南心中一阵忐忑,缓缓松开她,双手却依然扶着她的肩膀,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
“……淮城一战后,我就活在一个虚伪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演戏。我以为我也能一直演下去,直到再次遇见你……”
“那天傍晚,是我第一次失控,也是第一次……不想再演。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失控,怎么面对真实的自己,还有……真实的你。”
沈图南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慌与执拗,眼眶泛红,“珠儿,我珍惜过,现在也在珍惜,未来也会一直珍惜下去。”
“那时候两文钱的流沙包,是我拼尽全力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未来我可以给你全世界,却唯独不想弄丢了你。”
“求你,别把我们的过去都当成廉价的东西。”
程掌珠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好久,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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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愿意的。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要不就试试吧。
反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背叛自己,那她就有法子让他四肢尽断被扔进暗娼馆度过一生。
毕竟,她是程掌珠。
程掌珠永不委屈自己。
正式在一起之后沈图南才发现,程掌珠实在是个很不解风情的人。
在女孩子中间里算少见的。
他突发奇想,中午的时候躺在她身边哄她睡觉,不时的帮她掖掖被子理理头发,察觉到她不太安稳,沈图南就轻轻拍她,像小时候母亲和嫂嫂对他做的那样。
却没想到程掌珠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小脸被捂得红扑扑,细声细气地说:你能不能别再打我了?”
沈图南:……
他沉默下来,然后气笑了。
他好像能体会到面对着轴得跟铁柱似的大哥时,大嫂那种无能为力又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感觉了。
“那我亲你是不是咬你,喂你吃饭是故意害你,生病给你喂药是想药死你?”
沈图南平生第一次觉得无语。
程掌珠抿了抿嘴,装鹌鹑。
他有些绝望。
心上人是个木头,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一步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了目标就有了盼头,从那之后程掌珠的每天过得都很充实,踩点、巡视军营、拉拢民心,交流感情,她第一次觉得忙中有序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赵无涯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看到沈图南去集市上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肉,偏偏还宝贝似的捧着,不时还傻笑两声。
他以为是用来鼓舞人心的,欣慰极了,“怎么买了这么多,是把所有人的喜好都记住了吗?”
沈图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记得的,掌珠喜欢吃猪头肉,你喜欢鸡尾尖,几个老将喜欢牛胸骨。”
“那你带的这是……”
他害羞地抿抿嘴,“全是猪头肉。”
“……”
赵无涯茫然。
赵无涯不可置信。
赵无涯恨铁不成钢。
“她确实是答应了跟你在一起,但是既不让你亲更不让你抱,半年了你俩还停留在牵手的阶段,哥们你图啥啊。”
沈图南被赵无涯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菜刀,眼神有些闪烁。
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程掌珠的笑容、程掌珠的撤娇、程掌珠偶尔的小脾气……
还有程掌珠始终保持的那道防线。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我……我图她开心。而且,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沈图南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来着。
就如同无涯所说的那样,媳妇不管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他始终没有感觉到程掌珠对他的感情有多浓厚,一厢情愿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思及此,沈图南自嘲地苦笑两声。
就连赵无涯这种大老粗都看出来了。
为了避免给程掌珠带来麻烦,对于她的身份,他也只说是幕僚。
他不想让程掌珠身上莫名其妙的就被套上了主将夫人这一名头。
在做他的人之前,沈图南更希望程掌珠首先是她自己。
他想要等程掌珠彻底喜欢上他,如同他喜欢程掌珠一般喜欢他的时候,再和她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让天下人都知道的那种。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程掌珠的耳朵里。
她的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很温暖。
想了想,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彻底接受他,但是偶尔给点甜头,程掌珠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在私下没人的时候,程掌珠偶尔也会夸夸他,抱抱他。
但也仅限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