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26. 只这一句
    他现在能够忽略女孩子们的需求,那么同样的,在以后也能够理所当然地把女人和老人放在牺牲的第一顺位。

    这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男人嘛,都这样。

    所以几乎没怎么犹豫,程掌珠就拍板决定了。

    她不会允许自己亲手选择的伙伴,最终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搞定了商路,程掌珠算得上是连轴转,接下来就马不停蹄地去徽州南部去找程家兄弟。

    此时的程家如日中天,完全看不出用不了多久就会树倒猢狲散的态势。

    可实际呢?

    不需三年,明年秋天,户部会清丈田亩,名义上德程家长子程一山的人会在北境虚报军垦数字,这件事被捅出来后,东宫推波助澜,御史台群起弹劾,最后,圣上会拿程家的旧部祭旗,罪名是“侵吞边军屯田”。

    要说这程家也真是没人了,让这么个蠢货统化全局。

    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脑子。

    尤其程一山那傻子以为自己在打仗,其实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画的圈里。

    但傻也有傻的好处。

    如果一切顺利,程家双子会成为程掌珠在江北的立足点。

    说起这哥俩,其实也挺令人唏嘘。

    大雍并没有什么“双生子视为不祥”之类的说法,可程家就跟有病似的,非要把另一个藏起来,对外宣称自家只有一个儿子,便是程一山。

    程一山的性格天真率直,没什么心眼,以至于有时过分坦荡。

    但很能打。

    沈图南虽然擅长领兵打仗,可说实在的,打得太过精打细算,瞻前顾后的,常常事后拍大腿,懊恼当初命令下得更大胆点一些就好了。

    而程一山与他恰恰相反。

    说得好听是骁勇善战,说的不好听就是莽夫一个,但贵在听话,把他收拾服帖了也能指哪打哪。

    而让他服帖的决定性因素就在于他的哥哥——程一水。

    程一水的身体不太好,病弱的孩子总是会格外惹人怜爱,因此最初的时候父母很是关照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全家的重心偏移得厉害,几乎所有人的精力、耐心、偏爱、资源都尽数堆砌在他一人身上。

    弟弟程一山难免被冷落忽略。

    当年的人们都还很迷信,觉得一胎两子,一个体弱,一个健壮,定是健壮的那个在娘胎里把营养都抢走了,因此程家夫妇看程一山时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兄弟八岁时。

    那年一场意外,程一水从马上跌了下来,慌乱之中只顾着护住自己的脑袋,腿和后胸狠狠砸在地上,还被骏马踏了一下。

    宫里的太医轮番出动才勉强保住他一条命。

    可这一遭使他本就不好的身子骨更差了,从此不良于行。

    程父程母的态度也从那一刻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怀着愧疚之心天南地北地寻找杏林圣手替他治腿,发现希望渺茫后,父母去他院子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二儿子身上。

    好在程一山是个争气的,年纪轻轻就拿了武状元,还曾经随着沈将军在渭城一战中建立三功。

    他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众人的视线中逐渐发光发热,那样夺目,那样光芒万丈,用他的拳脚告知世界——新的希望已然出现。

    直到最后,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程一水主动搬到了庄子里生活。

    父母没逼他,弟弟也没挤兑他。

    纯粹是他自己待不下去了。

    没什么想不通的,即便是父母,也懂得趋利避害。

    程家需要的是能支撑起门楣的儿子,不是一个走路都费劲的废物。

    程一山也曾经上门找过哥哥几次,一开始两兄弟还能勉强说两句话,后来话越来越少,直至相顾无言,到最后,程一水甚至不愿再见他了。

    程一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不懂哥哥怎么就越来越孤僻,只觉得他是因为一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了。

    走路走不利索了又能怎样,又不是死了,坐轮椅也能打啊,他军队里就有很多士兵缺胳膊少腿的,依然没拦得住他们上阵杀敌啊。

    浑然忽略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跌入神坛,内心要经受怎样的挣扎折磨。

    他只是觉得,自家兄长这样轻易地就向命运低头了其实挺没种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自暴自弃?

    他打从心底里看不上这种行为。

    所以后来,兄弟离心其实也是造成程家悲剧的罪魁祸首。

    七拐八拐地绕到庄子上,程掌珠轻轻叩门,心里却还在想他那个跟猪似的弟弟。

    她大概能够理解程一水的心情。

    因为她也恨他弟弟这种人。

    前途光明,出身好,能力强。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怎么自己就非得跟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才能得到些什么呢。

    老实说,她有点不甘心。

    程一水看程一山,估计就跟前世的程掌珠看沈图南一样。

    不怨,不恨,只是嫉妒,只是懊恼自己怎么就不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所以当面前的木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时,看着程掌珠恨得略微扭曲的小脸,程一水有一瞬间的错愕,继而是好笑。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像是洗过太多次,带着若有若无的青灰,像泡久了的茶渍洇在旧绢上。

    衣料是素罗,软得起皱,人往轮椅里一靠,褶子就堆在腰间,空空落落的。

    远远一瞥,这就是个典型的被家族丢在别院等死的废人。

    看得程掌珠默然心酸。

    近看才知不对。

    那衣裳虽旧,领口和袖口却攒着极精致的苏绣——银线绣的云雷纹,低调得几乎看不见。须在日光倾泻的某个角度,才倏忽一闪,像蛇信。

    程掌珠心中隐隐不安,可看着那神仙似的人,一时之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出人意料的,程一水的院子收拾得很整洁,虽然没有奴仆成群,可亭台楼阁样样考究,煮酒烹茶件件不落,实在与程掌珠脑海中想象出来的萧瑟场景相差甚远。

    顿了半晌,她下意识看向那人侧脸。

    程一水的长相偏柔和,皮肤很白,耳垂甚至微微透明,就那么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你的时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端坐台上的观音像。

    慈悲,温和,泛爱众人。

    如果是她,被家人轻而易举地放弃,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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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到像他这样坦然吗?

    很显然不能。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程掌珠身上……

    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地上爬的,但凡有一个活着都当她心慈手软。

    即便程一水面上不显,但她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同类人。

    所以张口第一句,程掌珠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那群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即便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程一水,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也皲裂了一瞬。

    他向来大度惯了,装圣人装久了,就连自己也以为他是什么天生的善人。

    所以当这层积了灰的遮羞布被扯下时,程一水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头顶的玉冠。

    冠是素银小冠,横簪一枚青玉簪。玉质温润,但雕工朴拙,是幼童时期学刻的麒麟——也是他第一次被父母赞不绝口的作品,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来不换。

    程二少爷戴的是紫金盘螭冠,威风凛凛。可程大少爷却只戴这枚旧玉簪。

    程掌珠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地逼近,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像是要唤起他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愤怒与不甘。

    收买人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前世的程掌珠信手拈来。

    她不会用审视的角度劝苦主想开、忘记那些糟糕的经历。

    那太冠冕堂皇,也太愚蠢。

    她只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

    你们的痛苦我知道,只要跟了我,那些害你们不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凭什么从马上摔下来的是他,不是他弟弟。

    凭什么弟弟从小就健康,而他身体向来不好。

    这不公平。

    子女失和,多是父母无德。

    可偏偏在他发泄自己情绪的时候,他们又总是会用那种无奈而又痛心地目光注视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目光分明在谴责,他为什么不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

    而程掌珠现在在做的就好比当全世界都在指责你“不够坚强、不够体面”,指手画脚地命令你“更得体地受苦”时,缓缓蹲下来问你:“他们凭什么?”

    只这一句,就够了。

    程一水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他直视着程掌珠,两人目光交汇,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东西。

    “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程掌珠避而不谈,把程家政敌的往来书信扔到一旁的小几上,厚厚的一大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一水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程掌珠假装没看见,直言不讳道,“你不是废人,令弟才是。”

    “少年成名,文韬武略?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你让一个只知锋芒毕露、不懂韬光养晦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三年,最多三年,他会把程家几代人的根基,连同你父亲的心血,一并葬送进去。”

    “你不良于行,可这双腿若不废,你如今就该是程家的家主。你弟弟若真有脑子,就该知道把你供起来当军师,而不是让你在这破庄子里看梧桐落叶。程公子,我会是未来的江东之主,需要一个能在江北钳制朝廷的人。而你,需要一个能保住程家血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