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采取女官制度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钱从哪来?
第一年的时候还有人募捐,那第二年呢?
第三年呢?
名头打出去了,怪好听的,说要让女子有枝可依,有书可读。
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扔进乞丐碗里还能听个响,扔进女学能得到什么。
所以后来,女学办不下去也是迟早的事。
而且程掌珠当时的态度也太过激进。
当时的她不仅兴办女学,还会在青云台阅卷时抱有私心,去打压一些只招收男子学院的私塾,甚至是平等地招收男女学生的私塾。
她当时的想法是,男人本来就享有很多女子无法触及到的权利,他们生来什么都有,那凭什么还要让他们入学?
这种思想层层往下蔓延,上行下效,传到一些女学生耳朵里,她们甚至疯魔到看到男子的私塾就上去打砸,以至于到后来墙倒众人推,一个敢为他们说话的都没有。
吸取教训,前世太过贪功冒进,这一次不如把步子迈的小一点。
她在青云台给予女子表达的渠道,但同样的,也不剥夺男性说话的权利。
几十年内,她能改变的内容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
没关系,慢慢来。
这样想着,她一抬头就看到沈图南绷着脸走进来。
程掌珠:……
她有点心虚。
因为今天早上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打了他一嘴巴子,不知道弄疼他没。
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没做错啥,于是色令内荏地让他滚。
沈图南站在门口,抿了抿唇,不说话。
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滚。”
“阿黄还在你屋里午睡,你把我关门外,小家伙醒了找阿父怎么办?”
程掌珠一脸不可置信,看了一眼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黄,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沈图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
这微表情当然逃不过她的眼。
沈图南眼底微亮,继续放软姿态,“夫人乖,我知道你气我明知你身子弱还胡闹。但是……你穿那么厚的袜子,脚还凉不凉?开门让我摸摸。”
程掌珠正习惯性地把脚往阿黄肚子底下伸,让它给自己暖着,闻言一怔。
她气血不太足,一年四季都手脚冰凉,习惯性把脚往热的地方揣。
一起睡的时候也会把脚塞进他怀里,虽然姿势有些奇怪,但好歹是暖和了。
“……阿黄是狗,还是傻子狗,他才不会找你。”
沈图南差点笑出声来。
“我们阿黄才不傻,睁眼看见我不在,还会哭着问你阿父是不是被阿母赶跑了……”
程掌珠闭了闭眼。
没法跟他沟通,真的。
纯粹就鸡同鸭讲。
门里静悄悄的没动静,估摸着她还憋着气,沈图南耐着性子继续交代,“我还错在明知道你最怕冷,落下的畏寒毛病改不了,还故意气你站门边吹风。”
顿了顿,他低声补了句,“宝贝,开门,我给你暖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讲到最后两个字时,沈图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小钩子,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程掌珠被那个称呼叫得脸一阵红一阵绿,到最后,哭笑不得,躲在门后闷闷地小声吐槽。
“你怎么都不知羞啊。”
“……在你面前要什么羞。夫人,再不开门我喊阿黄来叫你了。”
话音刚落,他一脚踹了过来,砸在门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程掌珠哆嗦了一下。
殿门应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伴随着夕阳一起,沈图南灿若朝霞的笑脸。
程掌珠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心跳都加速了两分。
好像有只小兔子在那里扑通扑通乱跳,快要按不住了。
她张嘴想问些什么,沈图南却先一步从外裳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革小盒。
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枚镶嵌着细密宝石的银色脚链,垫着一层兔毛,里圈舒适,外圈亮眼,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伸出脚。”
程掌珠眉心一跳,说你要逼我戴这个我就去跳海。
他的动作一滞,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
沈图南抿了抿嘴,把脸埋进她小腹,像只祈求主人怜惜的大狗,“娘子。”
“我委屈。”
又来了又来了。
成天就只会这一套。
张嘴就是我委屈。
闭嘴就是你和他们一起欺负我。
程掌珠想锤他,拳头触及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时还是收了几分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戴,不能在外面乱来。”
沈图南疯狂点头。
趁着程掌珠态度软化,他慢吞吞挪到她跟前,偷瞄,发现她还是不愿搭理自己,只得腆着脸把头枕到她腿上,拎起糯米糕递到她嘴边,“先吃口甜的消消气?吃完再接着骂我,好不好?”
程掌珠不愿意看他,别过头去。
“……嗯。”
在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根和浮上成片红霞的脖颈。
沈图南的目光暗了暗,感到下腹一紧,暗骂自己没出息,别别扭扭地换了个姿势。
“啊,张嘴。”
程掌珠张嘴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
程掌珠点点头,又偷偷眯眼偷瞄他。
他憋住不笑,拼命掐自己大腿,故意叹了口气,“有人吃着我买的甜品,还不肯给我好脸色哦。”
这话说的不重,仔细听还能隐约窥见一两分笑意。
可程掌珠快被他哄成胎盘了,跟降了智似的硬是听不出来分毫,看看手里的糯米糕又看看笑得揶揄的沈图南,一瞬间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起来。
嗯……
她有这么不是东西吗?
没有吧。
程掌珠心事重重,抿着唇小口嚼糯米糕。
“最后一颗,太医说了,你养身子一天只能吃俩,可不能贪嘴……诶,慢点吃。好吃吗……那吃完这颗能不能允许我抱一下我媳妇?就一下。”
她肉眼可见的纠结了一下,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木木的又点头。
沈图南大喜,伸手就要搂住她的脖子往下压。
内侍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通报的。
说裴行知朝宫内递了折子,指名道姓要程掌珠看。
两个人的动作就这样僵在半空,暧昧的气氛在一瞬间被打破。
沈图南闭了闭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说他总有这么多找死的法子。
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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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让他别吭声。
出人意料的,裴行知这次没有露面,只是把东西送过来了。
折子里只有薄薄两张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横平竖直,收笔干净,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内容极简:自请外放江南,任江宁织造,三年为期,期满再议。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裴家在长安所有商路调度权,即日起交由皇后统筹。另有凉州、青州、扬州三处铺面及田产底契,已送内库。”
写到最后,墨迹晕染开来,像是执笔之人悬而未决许久才终于落下。
“不必谢,不必问,不必再见。”
程掌珠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是在投诚,也是在划清界限。
也是。
上辈子被她坑得那么惨,这辈子两不相见,也挺好的。
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清单。
三处铺面、七间仓库、四百亩水田、两条商路支线,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估值精确到两。
折子上没说这些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但联系他刚刚所说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掌珠沉默了许久。
这些东西不多,但够她打一场仗,养一支兵。
她和裴行知心知肚明,这些东西不白给。
他是用这些换裴家一个平安。
他要,那就尽量给。
程掌珠没注意到,在她身后,沈图南跟个背后灵似的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纸。
给再多也没用。
他想。
程掌珠绝不会考虑裴行知这种人。
他是裴家大少,是长房嫡子,是未来家主,嫁给他的人注定不得自由。
此乃一胜。
裴家的老少会让她相夫教子,让她以夫为天,让她生儿育女……
此乃二胜。
说句不中听的,裴行知顶多能在大夫问保大保小的时候说一句保大,而他沈图南却可以挡在她面前告知所有人,说我娶她回来不是为了给沈家生孩子的,是要跟她一起过好日子的。
此乃三胜。
沈图南越想越嘚瑟,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我可真棒。
裴行知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久到身边的小厮忐忑地看他的脸色,他才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
那人怎么可能会来。
她可是程掌珠。
冷漠无情、果断睿智,敢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奋不顾身的程掌珠。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她很强。
能一辈子都是这种思想也挺好的。
绝不后悔,绝不犹豫,绝不仇恨自己的一切抉择。
总比一些想要不敢要,不想要非要的好。
就比如他。
程掌珠说的对,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相忘于江湖是他们能够留给彼此的最大体面。
前世的沈图南可以陪她一起去死,而他裴行知却不能,因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
就如同沈图南所说的那样,如果连殉情都做不到,那还叫爱她吗?
裴行知心想,大概是算不上的。
在沈图南面前,他的爱拿不出手。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