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146. 枯坐天明
    可有些东西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了的。

    因为边境的麻烦比想象中更大。

    裴行知交出的那张地图上,有一条很关键的线。

    程掌珠以为自己抢到了先机,派人沿着那条路往下查,查出了三条裴家旧档上没有记载的暗线,究本溯源都通到那些小国境内的集市深处。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程掌珠拿着东西去找程一水,作为玄武营的智囊,他一定有办法。

    程一水却面露难色。

    他想帮,但是帮不了。

    这玩意需要一个认得裴家旧账的人来拆。

    当然,她可以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查,无非是多浪费点时间和精力。

    但她的人看不懂裴家那些代代相传的暗记,那些东西只有裴家嫡系才能辨认。

    换句话说,她需要裴行知本人来拆。

    程掌珠无奈,只得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于是,她和裴行知的接触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

    有时是在兵部书库,有时是在宫城东南角的旧藏室,有时又是太史局偏阁。

    每次她来的时候裴行知都已经端坐席上,手边放着一壶不冷不热的茶,偶尔还会多几碟子女孩子喜欢吃的点心。

    程掌珠即便再迟钝也能回过味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裴行知一眼,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会的,他……没有那个胆子。

    大概。

    直到那天,程掌珠外出和裴行知打听裴家族老的事。

    他们查资料查到了很晚,裴行知提出要送她回来,程掌珠犹豫了一下,又想起来之前半夜逞强出门,结果摔了个狗吃屎。

    她是夜盲,这事她是夜里因为看不见路,一脚踩空跪在碎石子上时才知道的。

    思及此,腿上的伤疤还隐隐作痛。

    故而程掌珠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直到下了马车才发现,自己回来得确实太晚了,宫门甚至已经要落锁了。

    她心里一紧,担心沈图南会不会还在家等着自己吃饭。

    裴行知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手里替她拿着那卷刚调出来的旧档。

    程掌珠想去接。

    他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了,声音温和却强硬,“路不平。”

    她低头看脚下的青砖。

    确实,有一段松动了。

    程掌珠悻悻然收回了手。

    一时相顾无言,两个人就这么在暮色中并肩穿过宫墙边的旧巷。

    间隔半步,不远不近。

    既礼貌,又疏离。

    而在宫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个白色的影子。

    仔细看,那侧脸隐约熟悉。

    分明是沈图南。

    沈图南长身玉立,不知站了多久。

    程掌珠心头一跳,本能地和裴行知拉开了距离。

    其实他们本来距离就挺远的,她这么一动作,反而欲盖弥彰。

    沈图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过来,身上还披着那件玄色外袍,没有系带,长发披散,视线不自觉在他们之间逡巡。

    “……夫君,你吃饭了吗?”

    沈图南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认。

    那态度可算不上热络。

    众所周知,大昉的新帝色令智昏,一见到皇后就很狗见了骨头似的,闻着味就上去了。

    而他今天的冷漠反应只说明了一件事:他生气了。

    敏锐如裴行知,程掌珠刚刚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那是很明显的划清界限的举动。

    可他却只是垂眸,嘴角微微抿了抿,把卷轴双手递上,“恰好同路。娘娘要查的卷宗,臣恰好先调出来了,就顺道送了一程。”

    如果是平时,面对其他人,沈图南可能也不会怎么放在心上,甚至还会没心没肺地笑笑说,那真是辛苦你了。

    可问题眼前的这个人是裴行知。

    他对他似乎有着天生的敌意,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尤其今天他等程掌珠等到现在,本来还打算出宫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又跟裴行知在一起。

    他想发火。

    可是这两个人发乎情,止乎礼,让他找茬都找不出什么来。

    沈图南始终相信程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和旁的男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他看着就是觉得恶心。

    那种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感觉,很恶心。

    他接过卷轴,脸上没什么表情,“裴先生最近恰好同路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一些。”

    裴行知微微握了握拳头,没有接话。

    程掌珠站在两人之间,往左看,是被自己拉开距离的裴行知,往右看,是濒临发火边缘的沈图南。

    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

    刚刚的举动实在是太像在嫌弃裴行知了。

    但她敢拿自己的前途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因为忽然想到沈图南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她答应过会对他负责,那就绝不能让他伤心。

    可现在呢,她弄得两个人都不舒服了。

    这叫啥事。

    程掌珠有些苦恼地扣了扣脑壳。

    本能告诉她,她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可还不等她说点什么,沈图南先开口了。

    “卷宗放下吧。朕的女人,朕自己会送。”

    他声音不大,字里行间却能听出浓浓的火药味。

    裴行知礼貌告退。

    即便是刚刚才被人嫌弃,他的身姿依然笔挺,像棵宁折不弯的松。

    经过程掌珠时,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裴行知的身影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翘了几分,又迅速地消失不见。

    程掌珠咬着嘴唇不说话,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毫无征兆地嗷了一嗓子。

    裴行知和沈图南俱是一愣。

    程掌珠却假装没感觉到,硬着头皮把俩人拉到一起,站在他们面前,开口就是,“把嘴闭了,听我说。”

    “我和裴家主只是去调查一些东西,没有注意时间,所以才回来晚了,这些天我们也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我身边带的有丫鬟,他旁边带的有小厮,都是自己人,我们俩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夫君,你别生我气。”

    “还有裴家主,刚刚下意识地跟你拉开了距离,是因为我想到自己已经成婚了,就不能再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程掌珠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想,今天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她不想让沈图南心生芥蒂,也不想让裴行知怀着心事回去。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即便没有遇到自己,他们也都能够有一番作为。

    她不想让他们任何一方觉得自己是在吊着他们,是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程掌珠选择的人,从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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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沈图南一个。

    而对裴行知……

    前世虽然有这么一段,可今生他丝毫没有那方面的记忆。

    说白了,程掌珠对他其实挺愧疚的,因为曾经把他全家坑得那么惨。

    上辈子之所以把裴家一并拉下马,纯粹是因为她气不过。

    气不过裴行知一开始装腔作势地演深情,把程掌珠搞得满心愧疚,后来才发现这人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而最后,帮了自己的人居然还是他。

    所以这一世,程掌珠从一开始就厘清了双方定位。

    沈图南给她地位,裴行知给她权势。

    哪怕做不成爱人,他也算是自己的贵人。

    她希望他能过得好。

    两个男人的表情这才松动了几分。

    裴行知温柔了眉眼,眼里波光潋滟,泛着细碎的光,轻轻颔首,这才离去。

    沈图南站在原处,就那么看着裴行知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很久很久。

    程掌珠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这才惊觉他手心一片冰凉,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她回想着平日里沈图南是怎么在自己面前撒娇求欢的,笨拙地模仿他以前的样子,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抬眸,眼睛湿漉漉的。

    沈图南却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远处那方宫墙,许久,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在替你翻卷宗的时候,是不是站在你左侧,刚好比你矮半个头的位置。”

    程掌珠的指尖泛起凉意。

    “我看见他每一次递东西给你的时候,都是左手。”

    “你写字时用右手,习惯从左边接东西。他不止是替你翻卷宗,他连你接东西的习惯都记住了。”

    程掌珠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心里不是滋味,踮脚,亲亲他的嘴角。

    沈图南呼吸一滞,眼中的痛苦瞬间被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渴望取代。

    “别……别这样,我……我这段时间,很不体面。”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口翻滚的苦涩。

    “我像个疯子,守在宫外,看着他的马车,看着他……看着他对你做那些我才该做的事。我知道我还为大局考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控制不住。”

    程掌珠贴贴他的脸,“吃醋了?”

    在她贴近的瞬间,沈图南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自我厌弃,“是,我吃醋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不该怀疑你,可我看到他的眼神……”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年的我。”

    程掌珠一时语塞。

    倒也不必这么妄自菲薄。

    全世界,也就只有他把她当个宝了。

    “你别怕……”

    沈图南闭了闭眼。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怕得要死。

    他不怕裴行知喜欢程掌珠,他怕的是……

    程掌珠会慢慢习惯裴行知站在她左边。

    那可太糟糕了。

    直到程掌珠和他解释了好几遍,沈图南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身,看向她,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说什么,把人搂进披风里回宫,看她把自己准备的小馄饨吃光就离开了。

    程掌珠直到半夜才睡着。

    她想着,要早点拿出筹码和裴家谈判了,不然沈图南要疯。

    这样想着,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然也就不知道,另一头,沈图南在殿外枯坐至天明。